深秋的时候,宫里从西戎来了一批美人。
这其中最美的女子被皇上收为了妃子,最美的男子进了我们乐府。
那个叫达苏的,生的比女子还花容月貌,更是弹得一手好音律。
府丞特地让我关照这个乐师,带他熟悉我们大越的乐府。
我自小习月琴,自问乐府之中难有敌手,没想到他也擅月琴,不过是西戎月琴。
我们中原的月琴是他们西戎的老祖宗,这个达苏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儿去。
我存了蔑视的心思,外加心思不快,并没有仔细教他这里的规矩。
我本以为,他会和西戎来的冉宝林一样,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甚是目中无人,谁知他话极少,就算我不教他规矩,他也能无师自通,每日勤勤恳恳练琴,待人谦逊有礼。
就连乐府丞都取笑我,说不仅我的月琴遇到了对手,我在乐府的地位也被个西戎人压着了。
我甚是不服,抱着月琴去找他。
“你们西戎的人,来了大越,就要弹大越的曲子,用大越的琴,现在我便来考考你大越月琴,要是弹的不好,我便要上报府丞,罚你俸禄了。”
没错,我是在仗势欺人。
他平静地接过月琴,眼神清澈无波,微微颔首,那金色的耳坠便从肩膀垂落,轻轻扣在琴头。
“就谈风花颂吧。”
我随口一说,这首曲子在京城不算热门,他肯定不会。
谁曾想,他只是轻轻颔首,一曲《风花颂》缓缓奏出。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一阵掌声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欣美人路过此地,她眼中尽是赞赏。
从那以后,达苏便很少在乐府习琴了,他成了皇后娘娘跟前的红人,经常去为皇后和大皇子奏乐,听说天生患有脑疾的大皇子很喜欢他的乐曲。
那天听到的曲声在我脑中一直挥之不去,如此技艺,我并不惊讶他能得贵人的喜爱。
只是,他不常在乐府之后,我听着这乐府中的丝竹之声,总颇感无趣。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让她随手谈的《风花颂》,是皇后娘娘出阁之前极爱的曲子。
乐府丞让我多教些中原的曲谱给达苏,说是皇后和大皇子爱听的。
我正有此意,如此才华,我理当倾囊相授。
左右我马上就到了出宫的年纪了,其实本来以我的资历,留在乐府当个教习是绰绰有余的,但那天听过他的曲子之后,我才惊觉这世间的差距。
身为乐人,总要探探辽阔山河,见识见识这天外天,人外人。
所以我将我珍藏多年的曲谱都给了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好看的眉眼面露疑惑。
“不用太感激我,我只是惜才罢了。”
他垂首,右手放在胸前,做了个优雅的礼仪。
这约莫就是他们西戎表达感谢的方式吧。
不久之后,他的住处也被安排在我附近,这里环境清幽,我时常在夜晚看见他在院落之中静坐,弹奏着西戎的乐曲。
“你心不静了,达苏,你有心事。”
月色下,他披散着的长发随风缓缓拂动。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轻轻呢喃着,然后看向我,眼中透着温润的色泽。
“中原的诗词,果真分外动人。”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告诉他,以后别随便在他人面前念这个了。
他眨眨眼睛,“你是好人。”
第二天清早,我发现我的窗边摆着一本西戎的曲谱。
随着达苏去皇后宫中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频繁,宫里逐渐出现他以美色事人来得皇后宠爱的流言。
我自然是不信的,他的乐技,足以让天下人为之侧目,这些人就是肤浅。
要到年关的时候,宫里下了场大雪,这种天气去练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还好乐府丞心情好,给我们放了早假。
我那天心情也不错,自己熬了点雪梨汤暖身子,便想着给达苏也送一份。
这么一去,我便看到他弯着腰,给一名身着宫装的女子撑伞。
他为她挡住了巷口的风,我从未见他的神色如此温暖。
哦,倒也不是,那个月夜下,他轻轻呢喃出那首诗词的时候,也是这种神色。
等那位女子转身,我才看清,那竟是喜婕妤。
我记得之前这位贵人中了毒,达苏奉御旨经常去解毒来着。
她似是在哭。
这个娘娘,在宫中姿容不算出众,性情也不算明显,只听说她待人极好。
达苏在风口站了很久,一直目送着她。
我上前,把手里的雪梨汤递给了他。
七情六欲,乃人之本性。
虽然心里早有猜想,但我十分意外,那人竟是这宫里的娘娘,如此可望而不可及。
我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不自觉带了几分同情。
“不值得。”我说。
他只是伸手接过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手中迅速融化。
“我在西戎,从没见过这里的雪,原来它形状如此特别。”
他朝我露出微笑。
“人生如雪,何谈值得?”
很快,年关便到了,这也是乐府最忙的时候。
这次除夕宫宴,也是四皇子回宫之后的第一个生辰,所以必须不能有任何差错。
这也是我在乐府最后一个除夕了,所以我也格外卖力地练习。
到了宫宴那天,乐府宫人在吃完晚膳之后,便要更衣表演了。
可等我从更衣房出来,却见不到达苏的人影了。
我找遍了整个更衣房都不见他,乐府丞也着急得很。
幸好宴席上皇后娘娘不小心衣服沾上酒水要更衣,耽搁了一些时间。
有个林大人突然冒出来,说是要自家小姐出来献艺。
乐府丞沉着脸,正打算发号施令,却见达苏回来了。
我喜不自禁,却发现他手上的月琴不见了。
乐府丞的脸色更加阴沉了。
可是马上就要登台演奏,此时再配把月琴已经是来不及。
达苏却说,他可以和歌。
我和达苏,本就被安排在一起演奏曲目,出了这个变故,只好将原来要弹奏的中原曲目,换成了西戎小调,不过还好因着他送我的乐谱,我对西戎小调也研究了一番。
只是,我甚少精心练习,在如此大的盛会,一旦出错,可能还没等到被放出宫,我的脑袋就掉了。
但是当他声音出现的一刹那,宛转悠扬,我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他真的是天才,未曾想他月琴独步天下,歌声亦是。
一曲毕,皇上和大臣们赞不绝口。
乐府丞大喜,给我和达苏多发了几十两赏赐。
只是分了赏赐,开心的只有我。
他默默地把他分到的银两给了我。
“今夜是我连累了你,你不要拒绝我。”
我虽然很心动,但还是忍住了。
“刚刚你去了哪里?”
他只是摇头,将那些银子悉数推给我。
“就当作是一个秘密吧,周兄。”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用如此亲昵的称呼,以前都是一口一个周大人。
我老脸一红,竟也忘了追问下去。
冬去春来,这深宫从来没有风平浪静的理。
冉美人的孩子掉了,查出来与喜婕妤有关。
两个人都与达苏息息相关,我看他的眉宇间也满是愁绪,连饭都吃不好了。
这怎么能行,于是我只能屈尊亲自去劝他吃饭。
然后我就喝多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我竟然想起了进乐府之前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原本忧伤的是他,现在忧伤的是我。
我把我自己喝倒了,他倒是没事,于是那晚我宿在他的屋子。
到了深更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我吵醒。
迷迷糊糊之间,我看见他披着月白的长衫,正对着一个姑娘说话,那个姑娘的脸我再熟悉不过了。
我立马惊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了。
达苏居然要为了喜婕妤去以身犯险。
看不出来,他平日内向寡言,竟也有如此大胆的一面。
心中百感交集,我装作睡下,直到他关上房门。
他走后,我看向天花板,不知为何想到了那天的雪花。
我用被子蒙住头顶,也是,人生如雪,有些事情何苦那么深思呢。
不过后来,喜婕妤没事,害冉美人的真凶被查到了,她还因此晋了位分,成了喜昭容。
她与他,越来越远了。
达苏与我,见的越来越少了,大皇子的脑疾愈发严重,他日日都要去为大皇子奏乐。
高雅的音律的确会使人心情舒畅,可是贵为皇后,真的相信能治好大皇子的不是太医,而是乐人吗?
虽疑惑,但也不敢细想。
我依旧终日研习着那张西戎乐谱,他也终日神龙不见首尾。
直到那日,他满身花香出现在院子里面,手里呆呆地捧着几根桃枝。
宫里多了一桩好事,喜昭容有喜了。
四月的时候,原本甚少下雨的京城降了不少雨,雨越下越烦。
他主动扣响了我的房门。
他说,他接下来要去一个地方,这是他给我的生辰礼物。
我很震惊,我一向没有过生辰的习惯,上次也只是随口一说,他居然记下了。
我接过那个包袱,鼻尖传来好闻的花香。
他笑得灿烂,“周兄,生辰快乐。”
我不由得鼻头一酸,再抬头时,他撑着一柄缃色油纸伞,逐渐消失在雨幕中。
我向前走了几步,不小心被雨水打湿到了包袱的一角,只好停下。
不知为何,我心中涌上一股极大的不舍。
我打开了怀里的东西,居然是他从不离身的西戎月琴和几瓶花油。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惊才绝艳的乐师。
他被卷入了皇后母族谋反的事情中,坐实了祸国之名。
那晚凤仪宫的火真大啊,染红了一片天空。
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雨天,他一席青衣,是京城世家公子的打扮,不知道是不是他喜欢的式样。
这时候我为何会想到这些?
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坐在屋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竟走到了已成灰烬的凤仪宫。
我悄悄的从地上拘了一捧灰,放在他曾经送我装花油的瓶子里。
这瓶花油,我用的快,都用完了呢。
我想,中原的人都讲究魂归故里,西戎会不会也这样呢?
我也没有去问,既然他喜欢中原的姑娘,那么帮他遵守中原的习俗也不是不可以吧。
等我出宫的时候,我会去西戎看看,那里究竟是怎样的风土,才会生出这样的人。
我也想过,要不要把瓶子给喜娘娘,但是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就被我否决了。
毕竟强留一片雪花,对谁都不好。
不过后来,我也没有必要纠结了。
乞巧节那天,喜娘娘也走了,在封为皇后的那天。
皇上说喜娘娘突发恶疾,大为悲痛。
我还没到正式出宫的日子,乐府却被遣散了。
上面传来旨意,从此以后,再也不设乐府。
我带着那个小瓶子出了宫,我走了很多很多路,都没有走到西戎。
原来西戎那么远。
在这路上我也遇到不少人和不少事,请教了很多出色的乐手,其中不乏名师大家,可是我再也没有听到可与那天的《风花颂》比肩的乐声。
要说路上有一点波澜,便是那天我遇到的一个姓江的姑娘,有点面熟。
她听说我是从宫里放出来的,哭着问我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殁了,是什么原因。
我很奇怪,陛下办了国丧,怎么还有傻姑娘问我这个问题。
我不能为她耽搁太久,便继续上路了。
路上我才想起来,这个面熟的姑娘,好似是…皇后娘娘身边曾经的大宫女,好像叫小橘子什么的。
等我要到西戎的时候,发现边关都挂着缟素。
原来太子殿下也不幸感染重疾,久治不愈去世了。
宫中接二连三传来白事,且都是国丧,无不令人叹惋。
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皇宫的种种,早已与我无关。
枫叶染红的时候,我终于到了西戎。
听说有片荼桑花盛开的地方,极美。
我将那个小瓶子埋在花丛下,绚烂的粉色将它盖住。
正兀自欣赏着,一个车队经过,碾破了我的衣角。
我很生气,问他们何方人也,也不知避让。
车帘掀开,探出一张清艳绝尘的脸来。
“本郡主马上都要去大越朝当娘娘了,你还不知道让开?”
她气鼓鼓地把帘子放下走了。
我将一枝被压弯的荼桑花扶起来,抬头望去,一片盛景。
这世间的花啊,永远开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