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声填词是中国韵文的一个品种。这一韵文品种,兴起于唐,盛行于两宋,是一种配合音乐可以歌唱的诗歌样式。本色与本色论,是一种批评标准和批评模式。旨在批评倚声填词之究竟做得怎么样?做得怎么样,一般指,做得好与不好。但这里不说好与不好,而说本色与非本色。好与不好,本色与非本色,都是一种批评标准。如从词语的意义讲,其所谓本色云者,实际只是一个概念。具内涵和外延的概念。而在本色之上,加个“论”字,成为本色论,就是一种批评模式。如从概念的内涵及外延讲,本色与非本色以及本色与本色论,分而别之,二者就是本色这一概念在空间与时间两个不同方向的延伸。

那么,何谓本色?这是首先必须回答的问题。但对于“本色”二字,暂不追究其在典籍中出现的情况,不作文献考古,而着重在会意,如陶渊明《五柳先生传》所云“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不一定非得考个水落石出不可。为此,拟借取“本色”二字的平常用语以论歌词,看看倚声填词究竟怎么样才算本色。

大致而言,“本色”二字的意函,包括两个方面。一为基本层面的意涵,一为引申层面的意涵。这是“本色”二字作为一个概念所具备的意义。所谓基本层面意涵,即其内涵,或者本义。一般以为:本色就是本来的颜色。

例如,《晋书·天文志》载:

凡五星有色,大小不同,各依其行而顺时应节,色变有类:凡青皆比参左肩,赤比心大星,黄比参右肩,白比狼星,黑比奎大星。不失本色而应其四时者,吉;色害其行,凶。

这段话说五星,谓其具有五种颜色:青、赤、黄、白、黑。此为五星之本色。五星运行,顺时应节。其间,五星的颜色,亦有所变化。如应其四时,不失本色,是为吉;否则,颜色变化,偏离本色,是为凶。

这是对于“本色”二字基本层面意涵的解释。而引申层面的意涵,乃由本来的颜色,引申为本来的面貌,从而引申为各个行业的人物及其衣装。其意涵的渐次拓展,已由自然物象,引申至社会事相。

例如,崔令钦《教坊记》载:

圣寿乐舞衣,襟皆各绣一大窠,皆随其衣本色制纯缦衫。

又如,孟元老《东京梦华录》载:

士农工商,诸行百户,衣装多有本色,不敢越外,谓如香铺里裹香人,即顶帽披背;质库掌事,即着皂衫角带不顶帽之类。

前者说教坊乐工,后者说一众社会人士,包括各个阶层、各个行业诸人士。以为行业不同,角色不同,服饰不同。衣装、服饰,即谓行头,古今皆然。服饰与角色相称,方才不失本色。

以上是“本色”二字的本义与引申义。说起来,有点复杂,实际也简单。首先看其本义,谓本色就是正色。但正色并非限定于一种颜色。青、赤、黄、白、黑,古时皆称其为正色。其次看引申义,谓多有本色,随其本色,说明必须遵守本分,不能“越外”。这一切,无论本义,或者是引申义,都只是一般意义上的阐释,仍然只是在概念上。不过,如于“本色”二字之上加个“论”字,再次加以引申,并且以之论词,原来之本色云者,就变而成为一种批评模式———本色论。

例如,陈师道《后山诗话》云:

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尔。

这段话说苏轼,谓其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乃非本色之词。其所谓“如”,就是“似”,相似的似。这是用以批评苏词的依据。

依据陈师道的这段话进一步加以推断,“本色”二字之作为批评模式,其标准及运用方法,已有定规,已成定律。似与非似,如以之说词,即已形成这么一个公式:似,本色;非似,非本色。这就是本色论。但这仅是草创而已,直到李清照,其《词论》论词,谓“别是一家,知之者少”,由陈师道的四字定律,发展至八字要诀,中国词学史上的本色论方才真正确立。

由本色到本色论,一字之差,谬以千里。这一个字,究竟是谁加上去的呢?这一问题,可能谁也说不准。但是,如从认识论的立场看,这一问题还是能够说明白的。远的且不说,只说近的,即从上述的分析看,所谓本色云者,既有本义,又有引申义,这当属于意涵层面的解释;而本色论的推断,则属于阐释层面的提升,即由一般社会学层面的阐释,上升到哲学、文化学层面阐释。所以,本色论的确立,我将其称作中国词学史上第一座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