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市刑侦支队接到报案电话,在郊区兴隆村发现一具死尸。队长田春达立刻带领部下向案发现场出发。随着汽车的轰鸣声,警车车绕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最终抵达了兴隆村的村口。

此时一个40来岁的刑警快步跑了过来。他是郊区公安分局刑警赵民。

“小赵,什么情况?”田春达队长把车停稳后,推开驾驶室的门上前问道。

“我们接到报案,死者名叫于真,女,53岁,以前是咱们乡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现在退休在家。今天早上她的邻居到她家里串门,发现她吊死在自家库房的房梁上。接着,邻居就报了案。”赵警官端着笔记本对田春达说道。

“案发时,死者的家中还有没有其他人?”田春达队长又问道。

“死者早年离异,有一个儿子,刚好这几天进城卖豆腐,所以就于真一个人在家。”赵警官回答道。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现场有些蹊跷,是怎么回事?”田春达又问道。

“死者家中被翻得乱七八糟,而且我发现,死者的尸体也有些异常。您还是进去看看吧。”赵警官合上笔记本对田春达说道。

“好,你先让分局的兄弟们保护好外围现场,把围观的群众疏散一下。”田春达队长说完,戴上手套便朝现场走去。

洪明站在村口仔细观望,这个叫兴隆村的小山村最多只有三十几户人家,三面环山,一面朝路,人们居住的地方正好是一处平地,一栋栋瓦房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中心现场于真的家,距离刑警们所在的村口还有一段距离,年轻民警洪明跟在田春达队长身后,看着一片片黄豆苗开口问道:“田队,这个地方怎么有人叫‘豆腐村’啊?还有,这山里人怎么都种植黄豆?”

田春达队长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因为在这个村里有一眼山泉,水中富含多种矿物质,根据专家的检测,这山泉水的营养价值,绝对比电视里广告的一些滋补口服液还要好。既然有这么好的自然条件,村里人就想了很多办法,想把这眼山泉变成致富的敲门砖。”

“他们曾经把山泉做成罐装水去卖,也有人想过把它直接做成饮料。你也知道,现在人的安全意识都十分强,虽然村民热情高涨,但是让城里人直接饮用这种从山上流淌下来的泉水,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勇气的。”

“最后也不知道谁想到的办法,用这山泉水去做豆腐,然后卖给城里的饭店和菜市场。豆腐深受市民的喜爱。用山泉水做的豆腐,味道甘甜,色泽华润,口感极佳,还富含营养,后来经咱们南山市电视台一宣传,用山泉水做的豆腐可以说是供不应求。”

“看到了这个商机,村里的村民全都按捺不住,于是在村里开垦土地,种植黄豆。由于这个村子的海拔在一千米以下,土地平整,日照时间长,虽然是山区,其实这里的地理环境也跟平原差不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村子里的村民几乎都有了磨豆腐的手艺,逐渐形成了现在的这种规模。所以现在人们又称这里为‘豆腐村’。”田春达一边走一边对洪明介绍道。

“我刚才听赵警官说,死者的儿子去城里卖豆腐,几天不在家,用得了这么久吗?”洪明刑警好奇地问道。

田春达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说到这个问题,就不得不说说咱们山民的小众思想了。虽然这个村子里有这么好的自然条件,但却没有人牵头搞集中经营。这点咱们还真得跟浙商好好学学,你看看人家什么皮包村、淘宝村的。这里虽然被叫‘豆腐村’,但都是自家搞自家的,每家每户把豆腐做好后,有钱的会买小货车运到城里,但大多数还都是骑三轮摩托,这里山路崎岖,一来一回三四天很正常。”

田春达和部下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案发现场。

现场是一个坐北朝南的小院子,三间瓦房被一圈篱笆围在其中。田春达队长站在篱笆院外,并没有着急进去,而是俯下身子仔细观察。

洪明奇怪地看着他的动作,张口问道:“田队,你在干什么?”

“找鞋印。”田春达队长低着头说道。

“什么?这院子里都是土路,根本留不下来鞋印啊!”洪明看了一眼坑洼不平的地面,蹲下身子对他说道。

田春达队长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扭头看向洪明问道:

“小洪,我来考考你,你给我说说,一般情况下鞋印分为几种,是怎么产生的?”

洪明听言,眼球在眼眶里稍微转了两圈,很快在大脑中搜索到了相关的知识,于是他开口说道:“一般情况下我们见到的鞋印分为两种,一种叫加层鞋印,另外一种叫减层鞋印。”

“所谓加层鞋印,就是鞋底上本身带有某种物质,经过人体重力的压迫,使得鞋底的物质遗留在了客体上,从而形成的鞋印。举例来说,某人如果刚踩过泥渍,或者血迹,然后再踩在地板上,就会在地板上留下泥鞋印或者血鞋印。形成这种鞋印的物质,本身是某人从某处‘带’进来的,然后又在现场上‘加’了一层,所以叫加层鞋印。”

“所谓减层鞋印,刚好相反,是因为在人体的重力压迫下,鞋底在现场带走了某种物质而形成的鞋印。比如某人穿着鞋子走进了常年无人打扫的室内,这种室内的地面上肯定是落满了浮灰,人一走上去,地面的浮灰就会被鞋子‘带走’,从而使得现场‘减少’了一层,所以叫减层鞋印。”

田春达队长听完后,十分满意地说道:“嗯,回答得很好。我现在就在找减层鞋印。”

“什么?这上面能找到减层鞋印?不会吧,这可都是硬邦邦的泥土,再怎么踩也不会出现‘减层’的情况啊。”洪明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说道。

田春达队长摇摇头说道:

“小洪,你记住,优秀的侦察员是不能被书本上的知识给禁锢住的,知识是死的,人是活的,具体情况要具体对待。你说得没错,这个院子里都是硬邦邦的泥土,但是也有特殊情况的存在。我刚才仔细地看了一下这几天的天气预报,最近这里光照时间长,气温高,被太阳暴晒的泥土颗粒会因为热胀冷缩出现松动的现象,从而在地表形成一层松动的泥土颗粒层,这就跟你刚才说的‘落满浮灰的地面’是一个性质,人要是走到这样的颗粒层上,一定会留下脚印。”

田春达队长说完,拿出遮阳板和足迹灯对着地面一照,果真让他发现了两枚清晰的鞋印。

“厉害!”洪明十分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田春达队长微微一笑,拿出相机将鞋印固定以后,他们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内。

院子的正北方是并排的三间瓦房,正中间面积较大的是堂屋,紧邻堂屋东侧的是一间面积差不多有50平方米的瓦房,从窗户外望去,一个大号的土锅台摆在其中,锅台的周围摆满了盆盆罐罐,很显然,这里就是死者家中制作豆腐的地方。

堂屋的西侧便是发现尸体的位置,一间挑高的库房。

“咱们先看看尸体再说。”田春达队长处理完院子内的鞋印对洪明说道。

“好。”洪明点了点头。

库房门朝南,房门为木门,门未上锁,田春达队长拿出自己调制的显现液,往木门上一喷,几枚指纹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咔嚓咔嚓,几声照相机快门的声响之后,木门被推开。

伴着一阵扑鼻而来的尸臭味,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房梁的原木上,挂着一个小拇指粗细的尼龙绳圈,一个50多岁的老妇头颅悬于绳圈之中,没了一丝生气。老妇面部已经充血肿胀,双目圆睁瞪着远方,一根舌头伸出口外,眼睛、鼻孔、耳朵、嘴角均渗出黄色黏稠的液体。一只只蝇蛆在尸体的面部来回蠕动。尸体的脖子已经拉伸变形,看起来十分恐怖。

死者上身穿一件白色长袖衬衫,下身是一条灰色长裤,脚穿一双白色布鞋。尸体的正下方摆放着一个木板凳。

“你看出什么问题来了没?”田春达队长站在门边,皱着眉头转身问洪明。队长有意要带一带这个刚入队不久的年轻刑警。

“看出来了。”洪明看了一眼尸体点头回答。

田春达队长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这时洪明的目光也随着他低头看去。

“咦,这地上铺的是什么东西?”洪明指着满地枯黄的秸秆问道。

“是晒干的黄豆秸杆。”田春达队长拿起一根放在他的眼前回答道。

“为什么要在地上铺这种秸秆?”洪明接过秸秆,在手中仔细观察。

“你看看这间屋子里堆积的东西就知道了。”说着他用手指了指屋内靠墙堆积的谷物。

洪明看了一眼堆得满满当当的麻袋,然后说道:“你是说这屋里的黄豆?”

“对,黄豆最怕受潮,这种晒干后的秸秆有很强的吸水性,所以这里的村民通常会把这种秸秆铺在地上,防止下雨天地面返潮使得黄豆发芽变质。”田春达队长在洪明身边认真地解释道。

“那岂不是在地面上提不到鞋印了?”洪明有些失望地说道。

“基本上是这样,咱们直接进去看看尸体吧。”田春达队长戴上口罩率先走进了屋内。洪明丢掉手中的秸秆,跟在他的身后。

“小洪,你给我说说你刚才发现了什么。”田春达队长站在屋内的板凳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尸体说道。

此时洪明走到尸体的双脚旁边说道:

“这间库房的房梁距离地面最少有四米,目测尸体的全长最多只有一米六,而尸体脚下的板凳高度最多70厘米。”

说着,洪明把右手放平,比了一下尸体脚的位置,开口说道:“我站在地上,尸体的脚正好到我的额头,也就是说,尸体鞋底到地面应该有一米七的距离,死者如果是自己踩着板凳上吊自杀的话,根本抓不到房梁上的绳圈。”

“对,难怪派出所的人员会说现场有些蹊跷,看来就是这个原因。”田春达队长捏着下巴看了一眼尸体回答。

“从这一点是不是就能判断是他杀了?”洪明站在田春达队长的身边问道。

“现在法医不在,我无法解剖尸体判明死者的死亡原因,只有从痕迹上下手去解决。咱们先不管尸体,刚才郊区分局的人员说,死者的家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咱们看看从那里能不能找到突破口。”田春达队长打定主意,对洪明说道。

“好!”说完,洪明提着勘查箱跟着他朝门口走去。

一分钟后,他们师徒俩站在了堂屋的门前,堂屋的房门是一扇双开木门,门锁完好,没有撬坏的痕迹,田春达对房门进行简单的指纹处理之后,推开了房门。

堂屋分为三个区域,一进门就是客厅,在客厅的正北方摆放了一张木桌,木桌两侧放置了两张木椅。堂屋的东侧是一间卧室,在卧室靠西边的墙边摆放了一张衣柜,靠东边的墙是一张木质单人床,屋内随处可见散落的男士衣物,显然这是死者儿子的卧室。

堂屋的西侧应该是死者的卧室,在卧室内,摆放着一张双人床,两个大衣柜,还有缝纫机、梳妆台等物件。

此时屋内一片狼藉,所有的衣柜门全部被打开,棉被、衣物、杂物扔得到处都是。

“我晕,这跟被扫荡过似的。”洪明站在门外环顾一周吃惊道。

“看这种情况,应该是进贼了,咱们先看看地面再说。”田春达队长说完又习惯性地蹲了下来。

屋内铺设了平整光滑的瓷砖,相对于院子,这里的鞋印要好提取得多。

田春达队长将房门一关,等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从箱子里拿出了强光足迹灯。其实勘查足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用光反射的原理。

拿这个案件来说,现场地面为光滑的瓷砖面,如果在这个地面上留有鞋印,只需要将光线较强的足迹灯光打在地面上便可。光滑的地面,就像是镜子,可以把灯光沿着平行的方向反射出去,最终这种刺眼的平行光线无法到达我们的眼球之中。而地面上的鞋印则不一样,它们本身是粗糙的表面,这样光线打在上面就会发生向各个方向反射的现象,这种现象也叫漫反射。而这不规律的反射光线有很大的概率重新射入刑警的眼球中,从而使得刑警可以看清楚地面上的鞋印。除了专业的足迹灯外,一般的手电筒也可以达到肉眼能够辨识的程度。而且越是在光线暗的地方,鞋印看得越清楚,因为它可以避开其他光线的干扰。所以,田春达队长一进屋就把房门关了起来,为的就是营造出暗室的效果。

“咦?”田春达队长发出了一声疑问。

洪明看他盯着门口的一串鞋印来回变换着方位,眉头紧锁,于是开口问道:“怎么了,田队?有问题?”

“对,这个鞋印有些问题!”田春达队长指着鞋印回答道。

“鞋印有什么问题?”洪明好奇地把头凑了过去,看了一眼花纹呈格块状的鞋底印记。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这个鞋印是伪装鞋印!”田春达队长把手中的足迹灯拧到最强档位上又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对洪明说道。

“什么?伪装鞋印?怎么看出来的?”洪明惊讶地说。

田春达队长找了一个没有鞋印的空地,将足迹灯平行放置在地面上,光线刚好把一串灰尘加层鞋印清晰地显现出来,接着他从勘查箱中拿出一根伸缩直尺,当起了教棍,指着鞋印的边缘位置对洪明解释道:

“在一个案发现场中,经常会出现伪装的现象。咱们最常接触到的就是戴手套,擦拭指纹,但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听的见的也越来越多,在案发现场也经常出现对鞋印进行伪装的现象。大体上可以分为两种,第一种叫‘小脚穿大鞋’,另外一种叫‘大脚穿小鞋’。”

“咱们先来说说第一种情况‘小脚穿大鞋’,嫌疑人由于自身的脚比较小,所以身体的重力全部集中在鞋印的中间部位,这样会导致鞋印中间的花纹十分清晰,而鞋子边缘的花纹会有些模糊。”

“第二种情况就是‘大脚穿小鞋’,嫌疑人穿着挤脚的鞋子,人体的重力会集中在鞋子的边缘部位,这样会导致鞋印的中间花纹模糊,而鞋边的印记会十分清晰。”

“师傅,我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大脚穿小鞋’,人体的重力会集中在鞋子的边缘部位?不都是一只脚踩着鞋子吗?按照重力学的原理,应该是整个鞋底都受力才是啊!”洪明蹲在一旁歪着头,认真地问道。

田春达队长听后,起身从屋内找出一只男士运动鞋,举在洪明的面前,接着他从鞋子中掏出了蓝色的泡沫鞋垫,对洪明解释道:

“因为正常人的脚掌都会有足弓,合脚的鞋子基本上可以完全贴合足部,所以人走起路来舒服。而如果是小鞋子,足弓位置无法贴合,处于悬空状态,人体的重力就会分散在脚掌的四周,所以才会出现我说的那种现象。”

“那如果是扁平足,没有足弓怎么办?”洪明看了一眼运动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模样。

田春达队长会心一笑说道:“你说的扁平足也叫足弓塌陷症,只有重度的患者才会出现完全没有足弓的现象。重度扁平足患者自身走路都会压迫神经产生疼痛感,别说穿挤脚的鞋子了。而且如果是扁平足,踩出来的鞋印也不会是这个样子,这里面又牵涉到步态特征,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等这个案件结束,我再详细地给你分析分析。”说完,他将鞋垫重新放回鞋子中,拍了拍手中灰尘。

“这里面的学问可真多。”洪明起身将他手中的鞋子放回原处,感叹了一句。

田春达队长重新走到足迹灯的旁边,开口说道:“咱们的话题有些扯远了,现在来看看现场的这一串鞋印,全部都是中间清楚,两边模糊,符合‘小脚穿大鞋’的特征,所以我推断这是‘伪装鞋印’。一般只有嫌疑人才会做这种事情,因此我可以判断,这一串鞋印是嫌疑人留下的。”

洪明看了一眼正在给足迹拍照的师傅,疑惑地说道:

“如果嫌疑人是‘大脚穿小鞋’,我还好理解,虽然鞋子挤脚,但最起码在逃跑的过程中鞋子不会碍脚,这‘小脚穿大鞋’一旦被发现,鞋子不跟脚,跑都跑不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单看这一个现象肯定解释不清楚,咱们把所有的物证全部处理一遍,一定能找到线索。”田春达队长放下了手中的相机,开口回答。

“好!”洪明鼓足了干劲,右手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因为法医不在,所有东西都需要用痕迹学去解释,田春达队长不敢怠慢,所有痕迹的提取都是他亲力亲为,其他刑警在一旁认真地打着下手。

2

三个小时后,现场提取的所有物证,全部被带回了郊区分局技术鉴定室等待检验。由于是在山区,道路崎岖,所以这里的技术鉴定室内配备了专门的解剖室,因此现场的尸体也一并被带了回去。

牵涉到人命的案件,不管什么时候,第一步都是从尸体上去找寻线索。田春达队长虽然是痕迹检验学专家,但是法医知识也懂不少,作为一个优秀的侦破专家,那肯定是各个学科领域都有涉猎。

洪明跟在他的身后面,来到了解剖室内。

他俩穿戴上解剖服之后,吱啦一声,田春达队长拉开了蓝色的装尸袋。洪明皱着眉头看着尸体面部来回蠕动的白色蝇蛆,浑身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

田春达队长用镊子从尸体上夹了几只蛆虫,放在了左手边的铁质托盘之中,然后他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对洪明说道:“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三天以前。”

“师傅,你是怎么确定的?”洪明两步走到他跟前,好奇地盯着托盘里的蛆虫。

“难道是因为这个?”

“对,我就是通过这些蛆虫推断出来的。”田春达队长拉掉口罩,点头对洪明说道。

“师傅,快跟我说说!”洪明一脸急切地在一旁催促道。

田春达队长放下手中的镊子,指着托盘里乳白色的蛆虫对洪明说道:

“一个人死之后,几个小时之内就会有昆虫在尸体上面寄生,比较常见的就是苍蝇。尤其是在室内现场,四周封闭,不会有其他的昆虫在尸体上营生,所以我可以用苍蝇来判断。苍蝇的生长过程一般是蝇卵孵化出幼虫,幼虫化蛹,蛹长成新生的苍蝇。在尸体没有被发现的这段时间,整个周期会一直重复。”

“苍蝇喜欢在尸体上有孔处或者伤口处产卵。通常情况下,如果气温条件符合,苍蝇卵会在8到14个小时后孵化,第一批蛆就出现了。”

“第一个发展阶段将持续8到14个小时,然后那些蛆就要脱皮了。脱皮的这个过程要持续两到三天,然后蛆就会变成奶白色。接下来的发展阶段,这些奶白色的蛆就会疯狂地啃食尸体,猛吃六天左右,然后就从尸体上转移到地面上去,并且在那里化蛹,从产卵到化蛹一般的周期是八天。化蛹后再过12天,就能变成一只苍蝇。”

“咱们再来看看这个案件尸体面部的蛆虫,全部都是奶白色,而且从蛆虫的长度来看,最多只有三天的生长时间,所以我可以大致地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

“师傅,你果然很谦虚,还说自己对法医不很在行!”洪明在一旁一脸崇拜地说道。

“这都是我师傅教的!”田春达队长嘴角一扬对洪明说道。

田春达队长用毛刷掸掉尸体上的蝇蛆,然后把死者所有衣物脱去,开始检查死者尸表情况。

“从尸斑来看,符合吊死的特征。”田春达队长的一句话,将洪明的注意力更集中到尸体身上。

“师傅,这怎么说?”洪明低头看了一眼尸体表面暗红色的斑迹问道。

田春达队长用手在尸体表面使劲地按压了一遍,对洪明说道:

“人死后平均两到四小时之间,在尸体低下部位皮肤中出现的紫红色斑块,称为尸斑。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心血管内的血液缺乏动力而沿着血管网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尸体高位血管空虚,而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及小静脉内充满血液,透过皮肤呈现出来暗红色到暗紫色斑痕,这些斑痕开始是云雾状或者是条块状,最后逐渐形成片状,也就是尸斑。上吊死亡的尸斑主要分布在下肢、下腹部,多呈紫红色或暗紫红色。你看看这具尸体,尸斑全部集中在这些部位,从这一点看没有什么疑问。”

洪明顺着田春达手掌移动的方向认真地观察,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开口问道:

“师傅,死者双手的尸斑怎么会是青紫色?”

田春达队长闻言将死者的双手抬起,仔细观察后回答:“这是不是尸斑还不好说,目前我也无法判断。”

“这是一个疑点,我把它记录下来,要不要咱们先看看其它的部位?”洪明试探性地问道。

田春达队长点了点头,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死者的脖颈处:

“尸体表面没有任何外伤,致命伤就是这道勒痕。”说着他又拿出了标尺贴在勒痕处,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标尺上的刻度,接着说道:“勒痕的宽度跟尼龙绳的宽度基本一致。”

“也就是说,死者就是被这条绳子给勒死的?”洪明看了一眼放在尸体旁边的绳索问道。

田春达队长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说,因为我现在还不能单独解剖尸体,具体的死因还不能准确地判断。但就目前来看,有两种情况:第一,死者是被活生生地挂在了绳圈之中勒死的;第二,死者事先已经被杀害,然后被挂在了绳圈之中,目的是营造上吊自杀的假象。”

“可现在光靠一具尸体,我们也没有办法弄清楚这个问题啊!”洪明在一旁显得有些焦急。

“你说得没错,从尸体上目前只能得到这么多信息。我们先把尸体给冷藏起来,去看看其它的物证。”田春达队长说完把尸体往冷柜里一推,带着洪明来到了痕迹检验室内。

“老师,咱们下一步干什么?”洪明在一旁问道。

“先测量一下高度差。”田春达队长从物证袋里取出了从现场带回来的尼龙绳圈,放在了检验室的工作台上。

“师傅,尺子!”洪明赶忙从物证箱里拿出一个卷尺递了过去。

田春达队长接过,把尺子拉出,把绳圈恢复成在房梁上吊着时的状态,测了下两端的距离:“123厘米,小洪,你记录一下。”

“好的,师傅。”洪明拿出记录本,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了一串数字。

田春达队长看洪明停下笔,对他说道:“你去把死者脚下的板凳给我拿来。”

“嗯。”洪明放下记录本,戴上手套朝放在门口的木板凳走去。

“师傅,给!”洪明双手将板凳递到了田春达队长面前。

“你放在工作台上,我测量一下高度。”说着,田春达队长拉开了卷尺,做好了准备。

咯噔,随着板凳腿敲击工作台面的声响,田春达队长迅速地把卷尺靠了上去:“高74厘米。”

唰唰,洪明又记下了这个数字。

田春达队长把卷尺从板凳旁移开对洪明说道:“咱们在勘查现场时,死者的家中没有比这个木凳再高的踩踏物了,所以这个木凳应该就是嫌疑人精挑细选出来的,测量它的高度很能说明问题。”

“师傅,您的意思是……?”洪明好像明白了什么。

“小洪,你看看尸体的尸长是多少?”田春达队长没有回答洪明的问题,而是接着问道。

洪明赶忙把记录本向前翻了几页,在一大堆数据中找到了一串数字:“老师,162厘米。”

洪明接着把记录本快速向前翻几页,锁定了一个数字赶忙说道:“419厘米。”

“咱们现在就来算一下差值,总高是419厘米,减去绳圈长度123厘米,减去尸体长度162厘米,再减去板凳的高度74厘米,是多少?”

洪明一边听,一边快速地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田春达队长话音刚落,他便报出一串数字:“正好60厘米。”

田春达队长看了一眼洪明手机上的数字对他说道:“也就是说死者站在椅子上,头顶距离绳圈的底部有60厘米的落差。”

“师傅,我有一个问题。”洪明打断道。

“你说。”

“如果死者踮起脚,双臂伸直,死者会不会碰到绳圈底部?如果能碰到,她只要双手稍微一用力拽住绳圈,自己好像也能把头放进绳圈里。当然,这只是在假设死者是自杀的前提下。”洪明说出了想法。

田春达队长好像早有准备,微微一笑,自信地对洪明说道:“你看看死者的小臂长度是多少,还有死者的鞋子长度,把这两个数据报给我。”

哗啦啦啦,洪明卖力地翻动记录本,仔细寻找。

“有了师傅,小臂长24厘米,鞋子长22厘米。”

“嗯,正常人两只手臂的臂展跟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是如果把双手举起从事某种劳动的话,那人的手臂的实际‘工作距离’只有小臂的长度,也就是说,你把双手举过头顶,这时候的全长基本上等于你的小臂长度加上你的本来身高。死者踮起脚,最多也只有22厘米,她总不能学过芭蕾舞,把脚尖竖起来吧?”

“就算是按照极限数字来算,用60厘米的高度落差,减去她的小臂和鞋长,那还剩下14厘米的落差。这个落差,是死者怎么都无法逾越的。由此可以判断,房梁上的绳圈不可能是死者自己绑的,绑这个绳圈的人至少要比死者高出14厘米,也就是说他的身高在176厘米以上。但这个数字是双手抬起,指尖触碰到绳圈底部的数值,如果按照现实的情况来看,嫌疑人有可能不会低于一米八。”田春达队长思维异常敏捷,洪明听得目瞪口呆。

“小洪,你去把足迹灯给我拿来,我看看板凳面上能不能提取到鞋印。”田春达队长对还在脑子里努力消化知识的洪明说道。

“哦,好。”洪明这才回过神来。

“师傅,给。”

田春达队长接过足迹灯,朝板凳面上照了照,有些失望地对洪明说道:“没有鞋印,看来被处理过。”

“师傅,咱们不是在案发现场堂屋的地面上提取到了大量的鞋印吗,这上面没有也没关系啊。”洪明在一旁说道。

“对,走吧小洪,咱们去看看我们最拿手的物证。”田春达队长一把搂住洪明的肩膀,朝另外一间鉴定室走去。

嘀!田春达队长一进屋,便按动了室里的一个红色按钮。鉴定室墙面上一个巨大的液晶显示屏被打开。

随着一阵WindowsXP系统特有的开机声,鉴定室的电脑已处于开启状态。田春达队长把一张张鞋印的照片从相机中导出,整齐地排列在了电脑屏幕上。洪明站在一旁,拿好记录本准备记录。

田春达队长盯着屏幕,捏着下巴说道:“现场一共提取到了五种鞋印,其中一种是报案人所留,还有一种是派出所的民警所留,剩下的三种鞋印就是接下来咱们需要研究的目标。”

田春达队长把这三种鞋印编写上了序号,接着说道:“1号鞋印的码号跟死者的相同,而且鞋底花纹也相似,所以1号鞋印可以直接忽略。”

此时,田春达队长点开软件,开始测量2号和3号鞋印的数值,这时电脑上出现的一串数字让他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洪明发现了田春达队长的异样,赶忙把头凑了过去问道:“师傅,怎么了?”

“这里面有蹊跷。”

“什么?怎么说?”洪明此时的心情也随着老师的神情,变得紧张起来。

“我们刚才通过绳索的高度落差估测嫌疑人的身高不低于一米八,但是你看看这两个鞋印长度,都只有25厘米,换算成码号也就是40码。”

“其中2号鞋印,在室内的步态十分有规律,这说明这个鞋印的主人是很随意地在室内行走,因此我可以推断,这个鞋印应该是死者儿子的。”

“所以目前最为可疑的就是3号鞋印,也就是我们在现场发现的‘小脚穿大鞋的伪装鞋印’,3号鞋印也只有40码。”

“要想造成现场的情况,那这个嫌疑人的脚比40码最少小两个码号,否则不会在现场上留下如此明显的伪装鞋印。小洪,你想想,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脚怎么可能如此之小?”田春达队长有些诧异地扭头问洪明。

洪明这时正在盯着大屏幕上的一张张照片仔细思索,突然他也发现了一个细节,对田春达说道:“师傅,你再仔细看一下现场的照片,看来这疑点不止一处。”

“什么?”田春达队长听到洪明的话,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大屏幕。

洪明从鉴定室的桌面上拿起一根木棍,指着死者卧室内的一张概貌照片说道:“师傅你看,嫌疑人如果是入室抢劫杀人,那他的目标应该是钱才对,但是你看看这室内被摔坏的陶瓷摆件,而且你看这一张照片,这是死者儿子卧室的概貌照片,桌子上的所有水杯都被摔碎了,摔这些东西,动静肯定很大,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田春达队长听了洪明的话,皱着眉头没有作声。

“还有,”洪明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嫌疑人为什么要把死者吊在绳圈内?如果说是为了营造上吊自杀的假象逃避公安机关的追查,那他为什么要把屋子翻得那么乱?他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对,一般人看到屋子里这种情况,肯定是认为进贼了。这个矛盾点确实不好解释。”田春达队长点了点头说道。

“会不会有这种情况?”洪明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貌似可以解释的理由。

“什么情况?”田春达队长赶忙问道。

“杀死于真的是一个人,入室盗窃的是另外一个人。”

“你是说,堂屋地面上的那个伪装鞋印是小偷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他将死者给吊死在了库房里?”田春达队长问道。

“而且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洪明眯着眼睛对田春达队长小声说道。

“什么猜想?”

“死者身上除了勒痕没有外伤,说明她死前跟嫌疑人没有搏斗,因此这个嫌疑人极有可能是熟人。师傅,你说会不会是嫌疑人将死者杀死后吊在了房梁上伪造了自杀的现场,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没想到的是,家里又进了贼,才造成现在这种局面?”洪明盯着田春达队长,等待他的回答。

“高!你小子不愧为警察学院的高才生,这脑子转得就是快。”田春达队长称赞道。

“咱们不是在现场提取到了大量的指纹吗?可以从这上面下手,排除死者和她儿子的,看看有多少陌生的指纹在上面,指纹一定能说明问题。”洪明自信地说道。

“指纹是一方面,咱们下一步还需要调查死者的社会关系,看看她有没有仇家。”田春达队长补充道。

3

“妈!”正当师徒俩讨论案件下一步的侦破方向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声音从技术室鉴定室的院子外面传来。

“师傅,难道是死者的儿子来了?”洪明有些惊讶地望向窗外,找寻声音的源头。

田春达队长对洪明说道:“正好有事要问他,咱们出去看看。”

洪明跟在师傅身后,快步来到了院子内。

此时一个身着公安制服的民警正死死地拽着一个男子的上衣为难地说道:“哎呀,你不能进去,这是技术鉴定室,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妈,我要见我妈,你行行好,让我进去吧。”男子双手合十,对着民警哀求着作揖道。

“不行,案件还在调查,你不能给我们找麻烦啊!”民警死活就是不撒手。

就在两人争论时,洪明和田春达队长走到了他们跟前。洪明定睛一看,眼前的这位民警就是在案发现场见到的赵警官,此刻他双手死死地拉着一位30多岁的男子。男子的身高跟洪明差不多,有一米七五左右,上身穿一件灰色T恤衫,下身是一条牛仔裤,脚穿皮凉鞋,一张国字脸上挂满了哀伤,泪水不住地从眼角流出。

赵警官一看到我们,哭丧着脸开口说道:“田队长,他是死者的儿子蒋亮,我们打电话告诉他情况后,他从城里打了一辆车回来,一回来就吵着闹着见他母亲,我们拦都拦不住。”

“小赵,你把他松开吧,我刚好有事情要问他。”田春达队长看了一眼赵警官身边的男子,开口说道。

“唉。”赵警官听言,松开了双手。

“小赵,你忙你的去吧,把现场封锁好,不要让任何一个人进入,我们有可能还需要复勘现场。”田春达队长叮嘱道。

“知道了田队长,那我先走了。”赵警官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向闪着警灯的警车走去。

“警官,我妈呢?我要见我妈!”这个叫蒋亮的男子双手使劲地捏住我的肩膀,浑身颤抖地说道。

“小伙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既然案件是我们接手的,就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为了尽快破案,请你用最短的时间调整自己,我们有几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要问你。”田春达队长拍了拍蒋亮的肩膀劝说道。

蒋亮目光无神地看了看田春达队长,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走吧,咱们进屋里说。”随后,蒋亮被带进了办公室。

洪明看着伤心欲绝的蒋亮,心里也有些难受,于是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中,安慰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别太难过,喝点儿水吧。”

蒋亮双手接过水杯,感激地看了洪明一眼。

“你叫蒋亮是吧?”田春达队长看了一眼心情稍微平复的他,开口问道。

“是。”蒋亮把水杯放在一旁,点头说道。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田春达队长拿出了笔录纸准备记录。

“我是8月4日早上出的村子。”蒋亮抹了一把眼角的眼泪说道。

“根据我们的推断,你母亲也是在8月4日遇害的。”田春达队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什么?我走的时候我妈还好好的,她怎么……呜!……”蒋亮双手抱头又痛哭起来。

田春达队长停下了笔,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

洪明上前一边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安慰道:“我们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还是要稍微克制一些,越早找到线索,就越早能抓到凶手,你明白吗?”

“嗯,嗯,我知道了,警官。”蒋亮哽咽着回答。

“能不能说说你的家庭情况?”田春达队长递给蒋亮一张纸巾问道。

“你今年多大了?”田春达队长一边在纸上记录,一边问道。

“31。”

“成家了吗?”田春达队长又问道。

“没、没、没有。”蒋亮有些忸怩地回答道。

田春达队长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你母亲平时的为人怎么样?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有没有仇家?”

蒋亮听到这儿,眼睛一睁,极力反驳道:

“不可能,她哪里会有仇家?我们村子跟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甚至比我小的,基本上都是她的学生,她在村里威望高得很。而且我母亲的脾气很好,跟谁都能处到一起,在我的记忆里,她就没跟谁红过脸,她怎么可能有仇家?”

“你母亲平时出不出村子?”田春达队长接着问道。

“以前她基本都是在村子里不出去,不过这两年她偶尔会去市区。”蒋亮擦了一把脸颊上的泪渍,放低了声音。

“到市区干什么?”田春达队长皱着眉头问道。

“我记得是去年的事,我妈的脖子上长了一个小拇指盖大小的肉疙瘩,老喊疼,于是我就趁着卖豆腐的工夫,把她拉到医院去检查了一下。后来她告诉我,脖子上长的是脂肪瘤,没有什么大碍。接着就是今年,我又陪她去了几次医院。我母亲一共就出来过这么几次。”蒋亮仔细回忆道。

“你母亲检查的时候你在不在身边?”田春达队长若有所思地问道。

“没有,她每次检查的时间都很长,我一把她送到医院,她就让我去卖豆腐,回头再去接她。”蒋亮佝偻着身子低声回答道。

“你每次都把你母亲送到哪个医院?”

“南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蒋亮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十分伤感地回答。

田春达队长停下了笔,开口说道:

“嗯,大致情况我们了解了。你家你暂时不能回去,你最近先借住在亲戚家吧,因为案件没破,我们还需要对现场重新勘查。”

“我知道了,警官。”蒋亮点了点头。

“小洪,你去把他的指纹和足迹信息采集一下。”田春达队长扭头对站在一边的洪明说道。

洪明点了点头,便把蒋亮带到了采集室内。

待指纹样本采集完毕,蒋亮带着不舍离开了技术鉴定室的院子,他依旧没能在今天看到他母亲的尸体,不是刑警们不近人情,而是因为还有太多的谜题没有解开。

4

洪明站在技术鉴定室大楼的门口,看着蒋亮落寞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这时,走廊上传来啪啪的脚步声,田春达队长慢慢地走到他的身边开口说道:

“小洪,指纹样本我比对过了,现场除了死者和蒋亮的指纹,没有其他陌生人的指纹。2号鞋印也是蒋亮所留。”

“什么?嫌疑人戴着手套?”洪明回过神来,扭头问道。

“有这种可能性。”田春达队长略带失望地回答道。

“关键是从蒋亮那里我们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洪明叹了一口气。

“线索不是没有,但是我不知道有没有查下去的意义。”田春达队长有些纠结地说道。

“有线索干吗不查?”洪明有些纳闷儿地看了一眼田春达队长挂满愁容的脸,问道。

“刚才在问话时,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蒋亮说他母亲的脖子上长了一个疙瘩,而且很疼,经过检查是脂肪瘤。”田春达队长的眼睛望向远处喃喃地说道。

“对,是有这么一句,我也听到了。”洪明点头回答道。

“脂肪瘤是一种常见的良性肿瘤,可发生于任何有脂肪的部位,在皮下最为常见,其实说白了就是肉疙瘩,根本不会有疼痛感。而且蒋亮还说了一个细节,他母亲每次检查都需要很长时间。”

“是,他是说过。”洪明很肯定地回答。

“对于脂肪瘤的诊断,一般医科大学的学生稍微按压一下就能分辨出来,一分钟绝对能确诊。”田春达队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洪明说道。

“你是说,死者对她的儿子撒谎了?她身上的肉疙瘩不是脂肪瘤?”洪明立马明白了田春达队长要表达的意思。

“根据目前的判断,应该不是脂肪瘤,所以我在考虑,要不要去医院调查一下。但是就算是查出来死者患有某种疾病,好像也跟案件没有太大的关系。”田春达队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师傅,反正现在有那么多问题解释不通,就去一趟看看呗,说不定能找到重要的线索呢。”洪明在一旁极力劝说。

“那好,明天一早,咱们动身去医院。”田春达队长听洪明这么说,也打定了主意。

5

第二天,两人伴着清晨的第一缕朝阳,踏上了这次的调查之路。将近五个小时的颠簸后,我们的车停在了医院的正门口。

南山市第一人民医院是一家三甲医院,医院由四栋高楼组成,十分气派,别看现在都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了,医院大楼里面依旧是人头攒动。

田春达队长带着洪明直奔医院的档案室。档案室位于医院的行政楼内,只要在医院就诊的病人,在这里都能找到相关的信息。

他们走到一个窗口前,把警官证和介绍信递给了里面的工作人员,一个漂亮的女孩笑眯眯地接过,甜甜地问道:“警官,你们是需要于真这两年全部的就诊信息吗?”

“对,麻烦你了。”田春达队长把头伸到一个只有A4纸大小的玻璃窗口处,客气地回答。

“好的,稍等。”只见女孩收起笑容,一丝不苟地在键盘上快速敲打。

嘀嘀嘀,电脑旁的打印机传出了预热的声响。两分钟后,一张张打印纸被快速地吞入。

唰,女孩熟练地把还带着温度的一摞纸张收在手中,在桌子上磕了磕,码整齐后,还很贴心地用订书机给装订好。

看到这一幕,洪明心里一阵感叹:“南山市的医生素质就是好!”洪明一边想着,一边把手伸了进去。当他把打印好的材料往外拿时,女孩却怎么都不肯撒手。

洪明疑惑地看着她。

“您好,40块。”女孩说完,把右手伸在了我面前,左手依旧死死攥着打印出来的材料。

“我晕,你们怎么不去抢?十来张纸,你问我要40块?学校门口打印才几毛钱一张好不好。”洪明探着脑袋对女孩大声说道。

女孩闻言,立马变了脸色,一把将材料收回,气鼓鼓地说道:“医院有规定,爱打不打。”

“得得得,40就40,真服了你们了。”洪刚要从口袋里掏钱,田春达队长乐呵呵地递进去一张百元钞,对洪明说道:“你这下知道了吧,在咱们这里干啥都要钱。”

“师傅,原来你早就知道要收费,你还在这儿看我笑话。”洪明没好气地说道。

“我看你跟这小护士聊得那么投机,不好打搅你嘛。”田春达队长老顽童的性子又附了身。

“师傅,你别拿我开涮了。给,于真的就诊材料。”

田春达队长接过翻开第一页,刚才还乐呵呵的他,表情转眼变得难看起来。我看他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材料,也不作声,于是洪明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怎么了师傅?有情况?”

“对,情况还不小。”田春达队长合上资料扭头对洪明说道。

“什么情况?”洪明瞪大了眼睛等着他的回答。

“这本材料上,除了一个叫徐家健的医生姓名我能勉强看懂以外,其他的我一点儿都看不懂。”田春达队长说完把资料重新递到洪明手中。

洪明好奇地翻开第一页:

“靠,这是画画还是在写字?这40块钱白瞎了!”我快速翻到最后一页,心疼地说道。

“走吧,趁着他们中午还没有休息,赶紧联系这个叫徐家健的医生,让他给我们当面说说情况。”田春达队长说完,便快步朝电梯走去。

经过四处打听,他们在肿瘤科找到了这位写字如“鬼画符”的医生。出示证件,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后,他们道明了来意。

徐大夫接过打印出的材料快速翻看了一遍后,抬头对他们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叫于真的患者脖子上的疙瘩不是脂肪瘤,她患的是淋巴癌,她前后来检查过几次,病情一天比一天恶化,我们让她化疗,但是被她拒绝了。我们给她做的最后一次检查是6月份,从报告上来看,她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已经没有什么治疗的必要。”

淋巴癌!听到这三个字,洪明非常震惊,因为他知道,淋巴是身体的免疫器官,遍布全身,一旦癌细胞扩散,基本上就是等死。

6

半个小时后,师徒俩辞别了徐大夫,坐在了一个拉面馆里。

“师傅,我现在是越来越糊涂了,你说嫌疑人杀死于真的犯罪动机是什么?她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人,能惹出多大的仇恨?”洪明坐在座位上,一边剥着蒜瓣,一边问道。

“先不考虑这么多,明天我们去复勘一下现场再说。”说完田春达队长夹起一块卤干往嘴巴里送。

夕阳西下,师徒俩回到技术鉴定室的大院内,制订了详细的复勘计划。田春达队长把现场分割成了两块,一个是杀人现场,一个是疑似盗窃现场。这次复勘的主要任务,就是对现场有可能遗漏的微量物证进行提取,所以准备了更为精细的仪器。

7

第二天上午,趁着光线最强的时候,刑警重新赶到了现场。穿戴整齐后,洪明跟田春达队长一头钻进了发现尸体的库房之内。

吱呀,木门被洪明轻轻地推开。

眼前的一幕,让师徒俩惊在原地,屋内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师傅,这屋里怎么长出了豆芽,前几天还没有呢!”洪明指着库房北侧的地面,对着田春达喊道。

“怎么会有豆芽,而且还是这么一大片?”田春达队长也十分疑惑,赶忙放下手中的勘查箱,快步走上前去。

田春达队长仔细地观察之后,扭头对洪明说道:

“豆芽的生长周期一般是一周,可能是这里之前受潮了,我们前几天勘查现场时,黄豆正处于发育期没有冒芽,所以我们才没有注意到。”

“现场已经完全封锁,这库房里如此干燥,而且最近也没听说下雨,地面怎么会受潮呢?”洪明有些困惑。

田春达队长没有在意洪明说的话,他用力搬开一袋黄豆,又是一大片豆芽出现在我的面前。

“小洪,来,把北边墙边的黄豆全都搬开!”田春达队长激动地对洪明喊道。

“好。”洪明摩拳擦掌快步走上前去。几分钟后,十几袋黄豆被他们平铺在了屋中的地面上。

洪明擦了一把汗水,气喘吁吁地说道:“这北墙根地面上的黄豆怎么受潮那么厉害?南墙的都好好的。”

田春达队长双手扶着膝盖,弯着腰喘着气,咽下一口唾沫对洪明说道:“这间屋子有一点儿向北边倾斜,照目前这种情况来看,应该是有大量的水从南边流向北边。”

“到底从哪里来的水呢?”洪明走到南墙附近,弯腰从地面上抓起一把干燥的秸秆。

“这里的秸秆都十分干燥啊。”说完,他又走到北墙附近,抓起一把秸秆在手中来回揉搓。

“老师,这边的秸秆都湿乎乎的。”

啪嗒啪嗒。

咯吱咯吱。

洪明用脚使劲地踩着地面,寻找干燥区和潮湿区的分界点。

“师傅,水应该是从这里流淌的!”洪明一脚站在了库房的中间位置。

田春达队长瞪着眼睛,怪异地看着洪明站立的地方,对他说道:“小洪,你发现了什么?”

洪明猛地一抬头,一根房梁的原木出现在他眼前,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开口说道:“这里正好是死者上吊的位置!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水?”

“看来我们都被算计到里面了,我现在把死者的儿子喊来,我相信一切就快要真相大白了。”田春达队长双手插兜抬头看了一眼房梁,意味深长地说道。

蒋亮这两天就借住在同村的亲戚家中,接到刑警的电话,他很快跑了过来。

田春达队长还没等蒋亮站稳脚跟,张口便问:“你们家里有没有冰箱?”

蒋亮咽了一口唾沫赶忙回答道:“有。”

“在哪里?”田春达队长急切地问道。

“在豆腐房里。”

“快,带我们去看看。”田春达队长快速地戴上了手套催促道。

蒋亮闻言转身进入了堂屋东边的豆腐房内。只见他走到房间南侧的墙角处,掀开了一块沾满污渍的木板,一个老式的立方体冰柜出现在了他们面前,这个冰柜跟路边摆摊卖冰糕的冰箱形状一模一样。它摆在豆腐房里,不仔细看还真难分辨出来。

“小洪,把指纹勘查箱给我拿来,我处理一下。”田春达队长拉了拉白色的棉布手套,扭头对洪明说道。

洪明闻言快速地打开铁质的工具箱,一盒盒粉末被递到了他的手里。田春达队长看了一眼冰箱表面,拿出三种毛刷,快速处理之后,掀开了冰箱的柜门。

蒋亮好奇地往冰箱里一瞅,指着一个放在冰箱底部没有盖子的钢精锅皱着眉头说道:“咦,我的豆腐汤怎么没有了?”

“豆腐汤是什么?”洪明疑惑地看着他问道。

“我们这儿做豆腐用的都是山里的泉水,泉水里富含很多矿物质。但我们这儿的豆腐之所以好吃,除了水好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它的做法比别的地方要多一道工序。因为通常豆腐做好了都会有一股石膏味,为了祛除这种异味,我们还要重新烧一锅干净的山泉水,焯一遍豆腐,焯过的泉水是可以食用的,我们叫它豆腐汤,我去市区里卖豆腐的时候会给客人顺带舀上一勺用来做菜。由于我去市区卖豆腐路途遥远,为了防止豆腐汤在路上颠簸溢出来,我都会提前把它放在钢精锅里冻上,这样携带起来方便。我有两个钢精锅,前几天进城带走一锅,冰箱里应该还剩下一锅才是。”蒋亮瞟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钢精锅说道。

“小洪,把钢精锅提走,拿回去检验。”田春达队长将锅从冰箱里拿出,放在洪明面前。洪明双手接过,小心地用大号物证袋包装起来。

“对了,把库房地面潮湿的秸秆也提取一点儿。”田春达队长又补充道。

“明白。”包装完钢精锅,洪明又领命朝库房走去。

蒋亮疑惑地看着他们师徒俩的举动。当田春达队长看着洪明从库房里出来时,他转身对蒋亮说道:“你现在进屋清点清点,看看家里有多少财物损失。”

蒋亮点了点头,转身朝屋内走去。也就是一支烟的工夫,慌张的喊叫声从屋内传来。

“完了,完了,家里的钱全都不见了。”此时蒋亮顶着一头的蜘蛛网,惊慌失措地抱着一个铁皮盒子跑了出来。

“多少钱?”洪明赶忙问道。

“整整六万块!”蒋亮欲哭无泪地对着刑警说道。

“你最后一次发现钱还在是什么时候?”田春达队长开口问道。

“我不知道,平时这钱都是我妈拿着,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血汗钱啊!”蒋亮伤心欲绝地说道。

“这铁皮盒你从哪里找到的?我记得我们勘查现场的时候,好像没有发现这个盒子。”我站在一旁问道。

“我妈平时把它放在床底下挖的地洞里,只有我和我妈知道,这个挨千刀的小偷,他是怎么找到的?”蒋亮咬牙切齿地喊道。

“小洪,把盒子装上,带回去检验。”田春达队长递给洪明一个物证袋。

洪明戴上手套,把铁皮盒从蒋亮的手中拿过来,仔细地包装以后,贴上了标签。

8

几十分钟后,他们师徒俩回到了技术鉴定室的大楼内。

田春达队长面色凝重地将钢精锅取出,用吸管抽取了锅底残存的溶液,接着又拿起库房里湿漉漉的秸秆朝理化鉴定室走去。

洪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田春达在工作台上调试仪器。一个小时后,理化检验仪器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两张如同股市大盘走势图的照片。

“库房地面上的水是豆腐汤?”洪明看到这个结果惊呼道。

田春达队长没有回答,而是走进了指纹鉴定室,他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就把铁皮盒、钢精锅把和冰箱门上的指纹全部导入了电脑,接着便是全神贯注的比对工作。

许久之后,田春达队长关闭了电脑屏幕上的指纹对比页面,对洪明说道:“铁皮盒和冰箱门上只发现了死者和蒋亮的指纹,钢精锅把上我只找到了死者的指纹。”

听到这儿,洪明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洪,咱们去量一下钢精锅的高度。”田春达队长起身对我说道。

“嗯。”洪明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出去。

“师傅,钢精锅直径38厘米,高46厘米。”洪明放下尺子,说出了一串数字。

9

“警官,警官!”洪明刚停下笔,就听见门外有人大声喊叫。

田春达队长望向窗外对洪明说道:“蒋亮来了!走,出去看看。”

“什么事这么着急?”洪明走上前去问道。

蒋亮大口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被攥得皱巴巴的字条对我说道:“你们走后,我又进屋一趟,在床底下的地洞里发现了这个。”

洪明接过字条快速打开,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句话:“打这个电话,49××866。”

田春达队长把字条从洪明的手中接过,看了一眼对蒋亮问道:“这个号码你打了没?”

“没有,我不敢打,我一发现就给你们送过来了。”蒋亮紧张地回答道。

“这纸上是不是你母亲的笔迹?”田春达队长把字条递到蒋亮面前问道。

蒋亮眯起眼睛仔细瞅了几眼,不敢肯定地回答道:“好像是吧。”

田春达队长重新收回字条,对洪明说道:“走,打一下这个号码试试!”

他们三人径直走进办公室,嘀嘀嘀嘀,田春达队长最先按了一下“免提”键,然后快速地在电话上按着字条上的数字。

“喂,您好,大西洋保险公司,请问您找谁?”电话那边传来一位女士的声音。

田春达队长听到“保险公司”四个字,稍微愣了一下,几秒钟后,他开口说道:“哦,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亲戚叫于真,53岁,我想查一下她在你们公司投的什么保险。”

“对不起,这是客户的私人信息,我们不能随便透露的。”对方客气地拒绝道。

“于真突发了一点儿特殊情况,是她委托我们打这个电话的。”田春达队长耐心地解释道。

“那你知道她的身份证号码吗?”对方试探性地问道。

“知道,3×010619××10233432。”蒋亮把头凑到电话机前,迅速地报出一串数字。

“请稍等!”电话那边传来啪嗒啪嗒的键盘声。

“您好,让您久等了,她在我们公司投的是人身意外伤害险。”

“她的投保金额是多少啊?”田春达队长对着电话问道。

“哦,投保金额是六万元。”对方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受益人是谁啊?”田春达队长紧接着又问道。

“她的儿子蒋亮。”

“好,那麻烦您了。”田春达队长听到这儿,按了一下挂机键。

此时蒋亮不可思议地盯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说不出一句话来。洪明跟田春达队长对望一眼,因为他们这时候基本上明白了这个案件的真实情况。

“蒋亮,这个案件到目前为止,我们基本已经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了!这个案件根本就不是命案,其实就是你母亲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田春达队长点燃一支烟卷,开口说道。

“什么?”蒋亮有些不相信地望着刑警们。

“你母亲脖子上的肉疙瘩根本不是脂肪瘤,其实她在去年已经被确诊为淋巴癌,却一直没有去治疗。就在今年的6月份,癌细胞已经扩散,根本没有办法再医治。”田春达队长拿出了从医院调取的病历单,递到他面前。

蒋亮双手后背,无力地摇着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大颗大颗地落在办公室的地面上,他不愿意相信这一切是事实。

田春达队长看着蒋亮的举动,把病历单重新放在了桌面上,接着说道:

“你母亲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去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在你进城卖豆腐的时候,她故意穿着大码的鞋子把屋里的物品翻乱,制造被盗窃的假象。然后又来到库房,搬了一个凳子,从冰箱里拿出冻上的豆腐汤冰块扣在板凳上,她踩着这个冰块制造了一个看似她本人无法完成的上吊现场。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公安局认为她是被人杀害的,这样你就能从保险公司拿到大额的赔偿金。她虽然生在农村,但是根据我们的调查,基本上跟你描述的一样,她是一个很有见识的老师,所以她能设计出这样的案发现场,也在情理之中。”

“妈!妈!”听到这儿,蒋亮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整个技术鉴定室的大楼里充满了他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第二天清晨,死者的遗体被蒋亮领回,洪明看着悬挂有死者黑白照片的车子从技术鉴定室的院子驶出,心里真的是感慨万千。这个案件能够圆满落下帷幕,百分之九十都是依靠痕迹检验学去发现线索。这也使得他重新认识了这门曾经被他轻视过的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