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秦朔朋友圈的第1874篇原创首发文章

上周到广州出差,我抽空去市第一人民医院看老吴。
老吴是《南风窗》的创始人之一。她叫吴迅,80多岁了,6年多前因病住院,就没再出来。住院后前两三年还能说话,后来不能说了,可以听,还有表情。前年去看她,她躺着,闭着眼,已没有反应。
护工推着老吴晒太阳回来,她坐在轮椅上,裹得严严实实,但气色不错。跟她说话,还是没反应。打电话给《南风窗》以前的办公室主任霍姨,她常看老吴,她说:“趴在她耳边说,她还是能听一些的,我经常跟她说秦朔又写了什么,在上海做了什么,她有时眼睛和手都会动。她知道的。”
放下电话,忍不住一阵酸楚。
1984年,广州等14个港口城市被国务院批准为全国首批沿海对外开放城市。那时老吴还在广州市委政策研究室当副处长,编内部发行的《机关建设报》。在开放空气的浸润下,她和同事萌生了办一份公开刊物的想法,这就是1985年4月1日创刊的《南风窗》。刊名是市委书记许士杰定的,办刊宗旨是“四新”“四桥”,即“传播改革开放的新观念、新事物、新潮流、新趋势;做政治与经济、理论与实践、领导与群众、几代人之间的桥梁”。
吴迅正派、温和、包容,她对《南风窗》的最大贡献是聚才,聚集了后来曾任《羊城晚报》社长、省文化厅厅长的曹淳亮和当时在复旦大学新闻系任教的谭启泰等办刊人才。她长期担任总编和社长,但她更习惯的角色是发现人才,发挥人才的作用。曹淳亮就是她大力举荐,还把老曹的位置放到她前边。创刊号上,《南风窗》与广州软科学开发服务公司联合主办了“假如我是广州市长”提建议活动,软科学公司的总经理叫于幼军,多年后有一次见到,他说:“吴迅是对《南风窗》有贡献的好人。”
坐在老吴对面,我想到了曹淳亮,是他写介绍信,让我这个求职的大学生去从化县采访,靠一篇《广州:扶贫备忘录》被认可录用。曹淳亮还亲自给当时的人事局长写信,为我争取户口指标,信中说“我和他无丝毫私情,纯为公心”。
我想到了谭启泰。他带我做“现代杂志编辑学”的课题,到北京、上海调研;让我到新华社广东分社组稿,从此结识了一批新华社的中坚力量。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严格要求。有一次我写的稿子比较粗糙,错别字好几个,他非常生气,吵着吵着,把稿子直接甩到地上:“你看看算是什么大学生!”
我想到了张德安。他是广州市新闻出版局局长,报业集团当董事长。有一次《南风窗》因为一篇文章挨批,可能会被严重处分。他主动找上面化解,说:“总编辑年轻,有事业心,检讨一下可以继续前进,不要一棒子打死。”
而和我一起共事时间最长的吴迅,她对我的关心,有些我知道,有些我也不知道。她为我挡掉过一些事,也和我一起化解了不少事。我仕途上有过机会,她不阻止,但总说,“还是看自己到底喜欢不喜欢,擅长不擅长,对社会有多少意义”。杂志遇到挫折,她总是和我一起扛,从不推脱。

望着老吴,突然想到了一句话——我能有这样的命,是你们给过我这样的运。
没有你们,我可能早已离开了这个行业,主动或者被动。没有作为《南风窗》基因的“四新”“四桥”的潜移默化,即使我还是个爬格子的人,也许不会坚持恪守中道,向善而行。我想念你们,想念谭老师豪爽的哈哈大笑,想念曹社长经常考我“媒体和媒介有何区别”这样的问题,想念张局长在我面临职业压力时大手一挥说“不要怕,有办法”,你们不幸都过早离开了我们,我该怎么回报呢?
“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我非千里马,也无冲天志,而点点滴滴的前进,离不开你们慷慨的给予。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命和运,到底是何关系?人的命运,命和运的权重到底如何?
如果把“命”界定为“先天之本”,投胎即定,则命无可选择;如果把“命”界定为现实的境遇、处境,把“运”界定为机缘、机会、时运、与外部的关系,则命和运不能分离。
运是时间。
2004年我们一家三口迁到上海,在浦东大唐盛世花园买了一套房,首付三成,每平方米1.1万多元。过户时看记录,第一手不到5000元,第二手8000元左右。2009年换了大一点的房子搬家,把大唐盛世的房子卖了,2.5万元一平方米。前年路过,一看,过10万了。前几天,夫人说她和一个移民到海外的朋友聊天,偶然说起大唐盛世花园,她说4000多元的时候她买过几套。
同样一套房,15年前单价4000元,15年后单价10万以上。多少感叹!
运是空间。
1990年大学毕业。同宿舍的安徽同学去了合肥一家晚报,斜对面宿舍湖北同学回了老家黄冈。安徽同学的女朋友不甘寂寞,1992年暑假要到深圳闯,他跟去了。在人才市场,他跟一个摊位闲聊,聊着聊着人家说,你来我们这儿干吧。女朋友还没有找到工作,他先有了机会,就是平安保险。也是那一年暑假,河南舞阳钢铁公司的一个车间主任到深圳求职,苦寻多日才有了着落,一家几口挤在朋友家隔出的几平方米的隔间里,他叫许家印。湖北同学在黄冈很快结了婚,他岳父说:“深圳那里开放,体制先进,你们小两口不要满足于过小日子,去试试吧。”今天同学在一家基金公司任高管,还有点股份。他们去的地方很特别,叫特区。

运是代际。
我的老朋友、河南建业集团创始人胡葆森不久前在写给改革开放40年的信中说,50后是从苦难中一路走向富裕的一代人,又注定是当今社会中幸福感最强的一代人。作为60后,我的记忆中有“文革”的尾巴,有老家农村的赤贫场景,我们更见证了改革开放的40年,幸福感也挺强的。上周五和顾家家居的总裁李东来交流,他是70后,他说70后是没有一点历史阴影、是红利最多的一代人。到了80后,比如英雄互娱的应书岭,他说80后是面对发达国家时心态最平衡、一点也不怵、充满自信的一代人,因为“我们的国际化程度和视野和他们比毫不逊色”。

以改革开放这40年为分母,以年龄为分子,商越高,生活条件就越好,也越能代表明天。但在经济学者来看,不同代际享受的时代红利是不同的。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高利民有一个研究,他认为:
1962-1972年出生的是“婴儿潮时代”,有2.97亿人,是“躺赢”的一代,他们开工厂的时候有充分的劳动力供给,他们买房子的时候价格还不高,是“低位主动加杠杆买资产”。
1974-1982年出生的是“计生时代”,有1.6亿人,这时大学文凭不再稀罕,买房涨的远不如上一个世代,是“中位加杠杆”“加在半山腰”,得到的好处不像上辈那么多,享受的东西也不像下一代放松。
1985-1991年出生的是“回声时代”,有1.4亿人,是上一个“婴儿潮”的子女,他们买房是“高位被动加杠杆”,他们花在服务上的消费也开始大幅度提高。
1996-2002年出生的是“超独生时代”,1.1亿人,这时跑外卖的小哥比新毕业的大学生更挣钱,他们会选择主动失业,上班干两天觉得不好换一个;选择负债消费;他们也是为老龄化社会埋单的第一代;他们的价值观也更多元,60、70后可能觉得上升阶梯就是挣钱挣钱再挣钱,换大房子再换大房子,但到了00后,不再简单用钱来定位,他们有很多“亚文化”,一辈子都在选择的世界里激烈升级,就像打游戏一样。

运是范畴。
你所在的行业属性,职业性质(如机关、民企、外资等等),角色特征,行为方式,这都是范畴。范畴就是你的工作和事业场景。你选择干什么?选择什么类型的组织?选择什么角色?选择怎么干?
2003年底,《中国企业家》主办的中国企业领袖年会,马云和我是“全球品牌:中国制造与日本制造”分论坛的主持人,网上现在还可以找到实录。马化腾去年在财富广州论坛上说,他和马云那时都还是“小弟弟”,也就是不那么起眼的角色。2003年“非典”后,马云启动了淘宝网,阿里的王者气象就是从那时开始孕育的。而我,直到2014年阿里上市后才第一次去他们杭州的总部。

2005年初,我接到猎头公司的电话,说有个职位希望我考虑一下,是一个叫Naspers的南非公司想找中国的首席代表。他们投资了深圳一家叫腾讯的公司,报业集团洽谈除了《》之外的系列报刊的整体合作,觉得像我这样在行业有点影响、对广州深圳很熟悉、报业集团背景、还在美国留过学的人很合适。我说:“报纸刚刚创办,很多人因我而来,我不可能离开。”那时我对腾讯没什么了解,一直到3Q大战才第一次去腾讯总部。
运是关系。
婚姻是关系,家庭是关系,同学是关系,朋友是关系,上下级是关系,贵人相助或恶人相缠也是关系。人就是一切关系的总和。关系的正能量,是以和为贵,雪中送炭,和气生财;关系的负能量,是以邻为壑,暗中使绊,害人害己。
总结一下,人生的运,是时间、空间、代际、范畴、关系这些变量的共同作用。“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打拼,就是为改变原有运势、运力的要素组合,优化之,升级之,实现更好的配置。对“运”的形成要素,洞察得早,把握得好,结合得巧,见机而作,善假于物,行动坚决,就能乘风破浪,直挂云帆。

时间之运,是为时运;空间之运,是为地利;代际之运,心理年龄比生理年龄更重要;范畴定价值,形势比人强;关系是靠山也可能是火山,最好的关系是天长地久的绿水青山。
相反,“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生;水不得时,风浪不平;人不得时,利运不通”。

命有天定的成分,也有自为的空间,因为运在你手。
但运无恒运。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样的运起运散,从官场到商场,还少吗?
不求闻达而闻达自至,不期蹭蹬而蹭蹬及身。因为,时会变,运会改。
比如时间。先知三日富贵十年,但做得太早,先知也可能成先烈。
比如范畴。因为某种特权的特惠而兴,仕途坐快车,财富坐火箭,摔下来是大概率,无非早晚。就算侥幸躲开,枕头如针毡,幸福指数远远赶不上普通人。
很多时候,运重于命;一切时候,理重于运。
这个理,就是天理、真理、普遍规律,就是良知。不以理为基,循理而行,偏离这个中轴,运再大、再好,在新的时局和人心向背下,都要回吐,甚至变成霉运。运只有合乎理,顺乎天地人心,才是长运久运。
在一个功利主义的时代,“运”往往被理解为财富、名利、成功。这篇文章也未能免俗,举了不少和财富有关的“运势”。但多年来,我也看过太多案例,豪宅不等于好家,万千财富不等于内心富足;不经由自己奋斗获得的价值都不踏实,好像明天就可能丢失;“奈何生在帝王家”是很多外人看来的“幸运一族”内心的伤悲;有些运气太好的人,toogoodtobelieve,财富来的太隐秘太不一般,往往在下一次“追捕”来临时被清算,就像那句著名的电影台词:“朝仓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现在轮到你了……。”理就是理,一时会被遮蔽,但总会睁眼,它是不可抗力。
从理这个角度看运,惜时如金,就是在创造时间的运;以好奇心不断洞察周围的变化,就是在创造空间的运;心态开放鲜活,就是在创造代际的运;以前瞻性和专业化的劳动作为立身根本,就是在创造范畴的运;不通过人身依附和牺牲原则去混圈子、站队,就是在创造关系的运。理得,自然心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是为吉祥。
这就是“物有本末、事有始终”的理与运。一个人,只要有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有正道奋斗、价值利他的行动,就是幸福的、心安的、富足的。至于有多大成功,其实是积土成山、积水成渊、积善成德的过程。功在不舍,向善向前的努力本身就足以让人欣慰。

改革开放的时势、时局、时运,让我们生活在中华民族历史上的伟大时刻。就此而言,我们生于好运。不是说没有问题、矛盾、焦灼、不公、无奈了,而是说,我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有机会去消除这些东西,从而让富足、正义、共享的阳光撒在每一片土地和每个人心里。
天降大任时,就勇敢担当。天有不测时,就未雨绸缪。风雨如晦时,依然心存曙光。春风得意时,还要怀抱敬畏。遇难不气馁,得福不失德,水利万物而不争,如此,就能常怀健康之心。心的安康,才是一切财富的终极归宿。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只要你心里充满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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