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比我大六岁,是独子。
12岁那年,我才知道母亲和舅舅不是亲兄妹。舅舅是姥姥四十余岁得子,也是姥姥唯一生育的儿子。姥姥早些年身体有病(不能生育),而母亲则是姥姥姥爷捡来的(母亲当年是一岁多的时候被心狠的姥爷偷着扔掉的,详见《母亲有故事》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舅舅姓崔,小名叫麦牛儿(麦牛,方言:麦穗上的虫。牛,音偶,方言念ou),人们大多喊他小牛,直到上学时,姥爷才给舅舅取了个学名叫战铭。听母亲讲舅舅出生时大约只有二斤多重,用男人的大脚方口鞋就盛得下,因生得小的缘故人们都称他小牛。尽管舅舅骨瘦如柴,初显人形,生命力却很强,能吃东西。当时的6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插队到农村,街道上四处张贴着“大干快上,鼓足干劲,力争上游、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将革命进行到底”等标语,满街的墙上写着“农业学大寨、要斗私批修、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等口号。人们生活在大集体里,吃的是大锅饭,汤水稀得照人影,还朝不保夕。姥姥没有奶水,总是从地里摘些红薯叶、菜叶回来用水煮一煮,咀嚼后口对口喂舅舅。舅舅吃得很多,从不挑食和厌食,长得虎势汹汹的。舅舅八九岁时就力气大得很,同岁的孩童掰手腕,没人能掰得过他的,甚至一些青壮年人也不是他的对手,于是舅舅从麦牛的牛(音偶)真正转正为力大如牛的牛了。
记得我上学时期,爸爸因为忙生产队里的生意常年不在家。家里、地里的活儿全是舅舅帮着干的,况且爸爸吃得胖,也干不得重活儿。舅舅家离我家不算太远,仅有六里路程,当时并没有自行车,来回走动,全靠步行。家里有活时,妈便打发我去叫舅舅,一说是去舅舅家,我非常乐意,因为我喜欢舅舅,爱听舅舅给我讲故事,喜欢舅舅带我去双洎河里游泳、玩耍,捉知了等。
有一年夏季,我和妈妈、姐姐去舅舅家走亲戚。舅舅领着我去地里看他种的香瓜,其中有一个香瓜长得特别大,比一般的香瓜要大一倍甚至还大,乡里人称这种瓜叫“懒王”、“笨瓜”。那个大笨瓜被桐树叶遮盖着,舅舅说这瓜太大,恐怕谁家的小孩看见偷摘才盖着的。拿开树叶,只见瓜还泛着青,舅舅用手拍拍,又用指甲掐摁,对我说:“还不熟,生着哩!”舅舅领着我去树林里捉知了,用弹弓打小鸟,忙活了半天也没捉到小鸟和知了。舅舅玩弹弓的本领不行,只会把小鸟惊跑。将近中午,太阳毒拉拉的,舅舅领着我没玩出啥名堂,大概是觉得没趣,怕我扫兴,便对我说:“这会儿响午了,走,咱去瓜地看看那瓜长熟了没有”。
掀开树叶看,笨瓜还是老样子。舅舅蹲在那里,重复着老样子,又用手托起来,抬头对我说:“这瓜长有这么大了,差不多快熟了,咱摘了只管吃了吧,生就生点吧!万一谁家的孩子偷摘了,咱连个生的也吃不成了!”
“摘了吧,摘不摘哩?”舅舅似乎不忍心,征询我的意见。
我想吃,却拿不定主意,没有言语。
“咳!摘了都心净了!”舅舅狠了狠手摘了下来,用布衫衣角擦了擦土沫,又用大拇指甲朝中间两旁掐了几下,双手抱着一夹“嘣”的一声便开了两半儿,尝了一口说,“还不太熟,能吃、吃吧。”自己却舍不得吃,又安慰我说:“别吃太多,该吃响午饭了,这一半儿拿回去,叫你妈和你姐也吃点儿。”
记得还有一次,那也是一个夏季,是星期五下午,我和姐姐只上了一节课便放学回家了。妈妈不在家,奶奶说:“你妈去你姥姥家了。”
我和姐姐决定去姥姥家。赶到姥姥家时,只见大门紧闭,没有人。问街坊邻居得知妈妈和姥姥、姥爷一块去太姥姥家串亲戚去了,只舅舅一人在家,不知道去哪儿玩去了。我和姐姐沿村子四处找舅舅。村子不太大,只有百十户人家。不久,我们便在村西大杨树附近找到了舅舅,当时舅舅正和人玩捉迷藏的游戏。看到我和姐姐到来,舅舅立马与人散了伙儿,带着我们回家。一到家里就翻箱找柜,也没有找到啥吃的,末了便拿绳子绑在树上,让我们荡秋千,站在一边推送着我们,还吟唱着秋千歌:
一送没在家,
二送走娘家,
三送扎花鞋,
四送帽戴花,
五送没盖里(方言:被子),
六送摘棉花……
玩了一阵子,没啥意思。舅舅掂了一桶水,又拿了一个碗说:“看我浇屎壳郎窝!”
舅舅家的院子较大,是平常人家的一倍,还种有很多树。我们一起拿碗舀水往院子里有屎壳郎的洞里灌水,灌满了水,屎壳郎不一会儿就自行钻出来了。我胆小不敢抓,舅舅用手拿起来朝地上用力一摔,屎壳郎便不动了。不一会儿功夫,我们就捉了六七个。舅舅领着我们到厨房,煤火中间有一个孔,透着蓝蓝的火苗儿。舅舅将屎壳郎放在火眼儿上烧,看屎壳郎挣扎着往边沿爬。舅舅又用筷子将屎壳郎往火里赶,直到它不能动弹为止。烧熟的屎壳郎竟也飘着焦糊的肉香,舅舅用手拨开着屎壳郎外壳用嘴向手里的屎壳郎吹气散热。
“嗯,很香。”舅舅闻了闻却舍不得吃,随后将不烫手的屎壳郎递给我让我吃。我出于心中的肮脏,仅咬了一下,说不清是啥滋味,不吃又怕舅舅面子上过不去,我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屋外,将口中的“肉食”吐了,独自荡起了秋千……
时光如梭,岁月是金,舅舅对我们姐弟的爱护,在我的记忆中已转化成为一种难忘的珍贵。这种珍贵是无价的,尽管它是那么平淡、世俗,但它体现着一种无私的大爱,正是这无言的大爱,能够让我记忆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