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柏乐(华东师范大学)


在关于中国与东南亚历史联系的讨论中,海洋贸易、人口迁移、宗教信仰常是绕不开的关键词。但是,与上述移民、信仰、商业伴随始终的地方戏曲,却常常被划入戏剧学者的领域,而鲜少为历史学者重视。开拓此一领域的新著《中国剧团在东南亚:离散地的巡回表演,1900-1970年代》,以张倍瑜博士在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学位论文为基础,经过作者在澳门大学博士后工作站的扩写,最终成书。该书以戏剧为题,所讲述的历史却大大超出了戏剧史所涵盖的范围。与其说是戏剧史,说该书是一部以戏剧为线索的跨国史、离散史研究或更确切一些。

《中国剧团在东南亚》一书依据讨论的时间分为两部分,大致以第二次世界大战为分界点。构成第一部分的前四章,分别就移民网络的形成和其中的流动性的相关议题展开探讨。内容涵盖了早期移民社区中戏剧空间的形成、潮剧团的跨国演出、上海中国歌舞团的南洋巡演和武汉合唱团在马来亚的筹款演出。第二部分的三章则前后相续,对冷战之下潮剧团、潮剧电影在香港和东南亚的传播和适应策略进行分析,并考察香港演出团体在新、马政治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

第一章从早期依附于神庙的戏台和戏棚出发,追索自庙宇剧场、戏园到近代剧院和游乐场的发展历程。远自马六甲青云亭的设立始,庙宇便成为移民社区进行自治的重要场域。用于娱神、酬神的戏剧,也在社区中心的庙宇进行展演,在服务于精神信仰的同时,也以神明之名满足早期华人移民的娱乐需求。随着华侨社区的壮大,与华人财力的积累同步,上述需求也在不断增长。早期简陋的戏棚,得以在庙宇的兴修过程中演化为固定的戏台,成为东南亚华人移民社区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神庙以外,另一个得以观赏戏剧的传统空间是戏园。自19世纪末,服务于不同方言戏曲的中国戏园在海峡殖民地纷纷涌现。他们作为娱乐业的一部分,起初与妓院和赌馆比邻,因不洁的名声而成为殖民当局后期整治的对象。在丽春园等传统戏园接受新式改造后,一批以“舞台”“戏院”为名的新式剧院开始登场,但仍为管治者眼中缺乏秩序的空间。待到20世纪20年代,以邵氏为代表的娱乐业巨头开始在南洋各埠引进已兴盛于沪港两地的新式戏剧空间——游乐场。游乐场的跨国运营既依托于已有的商业网络,同时也强化了这一网络内的流动性。作者用以例举的邵氏便通过集团内的资源共享,逐步打造出一个涵盖了电影制作在内的娱乐帝国。通过对戏剧空间载体演进过程的研究,该章阐述了海峡殖民地的剧场地景如何随着殖民政策、移民建设的脚步而改变,成为后续各章中容纳剧团展演的重要空间。

在第四章的讨论中,作者将抗战期间的武汉合唱团作为主角。不过,该团在海峡殖民地和英属马来亚的成功巡演,还应归功于与之分量相当的配角——即以南侨总会为代表的离散地救国团体。与中国歌舞团不同,得益于南洋救国团体垂直的层级架构,武汉合唱团除在城市演出筹款外,更深入到热带乡村的矿场、种植园进行巡演。在演出中,该团还巧妙地融入了南洋特色,将《放下你的鞭子》一剧改编为“逃难”系列,根据演出地的不同而更换剧名(如《逃难到星洲》《逃难到笨珍》等),并在察觉到街头演出式的筹款环节与剧院不相适应后,及时调整策略,选择神庙前地作为演出场所。不过,合唱团的演出也同样引起了殖民当局的焦虑。虽然该团为国民党背景,但因同时期的马共同样组织起支持中国抗日的后援会,英殖当局出于防共,仍对武汉合唱团的演出进行监视。尽管如此,武汉合唱团的巡演依然募款颇丰,南洋华侨也得以通过它来对母国表达有力的支持。

第二部分的三章均在冷战阴云下展开,讨论剧团演出和戏剧电影在多方势力交织中的跨境旅行。第五、六章重回潮剧议题,由1950年代潮剧的社会主义改造谈起,叙述至改造后新潮剧在香港受到的热烈欢迎,并进一步延伸到左、右翼电影公司在港产潮剧片上的竞争。1950年代的潮剧改革在形式上要求剔除传统潮剧中的“封建主义”色彩,废除童伶制,并抛弃传统戏班资本主义式的逐利行为(如长连戏的演出)。此外,在艺术上,戏剧改革部门要求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作为指导,深入发掘角色的表达内涵。经历数年的改革后,新潮剧在广州、北京的汇报演出均得到党政官员和戏剧权威的认可,并于1960年踏上了赴港演出的旅程。这场该年5月份的演出,原定播放有关汕头社会主义建设的纪录片,但当局在考虑软化宣传的策略后,决定将之替换为由广东潮剧团担演的潮剧。更具传统色彩的潮剧在规避了政治争议的同时,也传达出新生的社会主义政权有力革新民族艺术的形象。融入现代表演技巧和编排的潮剧使香港潮人眼前一亮,即使对此次演出大加抨击的右翼报纸也不得不承认剧团中姚璇秋的演出之出色。新潮剧的表演迅速在香港引发了“潮剧热”,以长城、凤凰、新联为代表的左翼电影公司由此开始与大陆剧团合作,推出面向香港和东南亚的潮剧电影。与此同时,以邵氏和国泰为代表的右翼公司,连同东山、潮艺等“非左翼”公司,也都纷纷投入这一门利润颇丰的生意。可以想见,潮剧电影的市场在一定程度上受到制作公司政治背景的影响,此种影响在冷战之下的东南亚呈现出显著的地域分化。在奉行亲美反共路线的泰国,政府与台湾当局保持着相当密切的联系。左翼公司的潮剧电影被拒绝进入潮人云集的泰国,而香港的右翼电影公司则与泰国的潮剧演员达成了密切合作。另一方面,左右的界线在新加坡则显得十分模糊,常被定义为右翼的邵氏也会接手发行来自长城的潮剧电影。类似的灵活性更大程度上出自对作品质量的认可和现实商业的考虑,譬如香港右翼潮剧团新天彩,便通过学习左翼公司制作的电影来提升演出水平;对许多声称支持右翼的非左翼公司而言,比起政治倾向,它们更多考虑的只是中国台湾和泰国的市场。通过香港的潮剧电影,中国大陆得以绕过与东南亚在冷战期间的政治隔阂,与海外华人达成文化联系,并将社会主义改造的成功案例寓于其中,进行隐晦的宣传。


1961年香港新天彩《扫窗会》剧照


《遥远的海岸》

白璧微瑕,本书当然也有一些值得改进的地方。相对于通贯的专著,本书在体例上更接近于一册主题相近的专题研究合集。各章之间虽有线索相连,但在第一部分中,无论对象差异或时间跨度都有过大之嫌,对读者而言,阅读时难免感觉跳跃过快,其间尚有不少空白不曾填补。另一方面,在史料的运用上,作者相当倚重于报纸的围绕剧团演出所作的报道。此一方法用于专门分析左、右双方立场的篇章时便恰如其分,但在用以讨论离散地受众之反应时,则难免因媒体对夸大而失之片面。

此外,在具体史事上,还有三个问题斗胆向张博士请教。第一,书中注意到了潮剧改革中对传统程式和社会主义新风的平衡对待,不过因主题要求,更多偏向于论述其中“新”的因素。事实上,在1950年代潮剧改革中,对于旧剧目的抢救和发掘也一并进行,文中重点分析的《扫窗会》便是这一工作中的典型。笔者好奇的是,改革早期的这一发现“旧”的工作,于日后对外宣传新潮剧时着意强调的“传统文化”起到何种作用?

第二,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式改造中强调了对剧情的理解和人物的塑造,但书中在处理这一过程时较为粗放地将改革者等同于代表集体面貌的工作组,不知可否在谈谈潮剧的导演制改革及导演这一关键角色在其中所起的作用?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