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在二一0所的日子

——李春辉

1978年夏天,终于实现了少年时代的梦想,接到西安美术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高兴地都跳了起来。


报到那天,父亲破例用他的专车一直把我送到学校。厂里的好朋友簇拥着我,分享着我的快乐。丰田轿车沿着梧桐树下的林荫路驶出了四0八厂,少年时代的好朋友还在远远向我招手。此时父亲已调到第七机械工业部二院二一0所任党委书记兼所长,当我在美术学院上学时,家已搬到咸阳地区户县二一0所。所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少年时代的好朋友,等我再回去时,已经是二十年以后的事了,昔日的同学早已各奔东西。



父亲在二一0所工作时,我正上大学,一个星期才回一次家,所以和他见面的时间大大减少了。他去西安开会,有时顺便到美术学院看我。他的几位秘书都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聪明过人,很会办事,给同学们留下极好的印象。当时西安美术学院的院长刘蒙天和副院长梅一芹都是抗日战争时期父亲在延安大学的老同学,父亲曾托梅副院长在生活上关照我。


父亲调到七机部工作,我多少感到有些意外,因为他一直是五机部的干部。七机部和二机部保密级别最高,京外三线单位多,大多隐蔽在山区,对大多数人来说,显得非常遥远和神秘,领导干部基本不交流。父亲调到七机部二一0所工作,是两位省委领导在省委八号院谈的话,据说那次谈话对他印象极佳。父亲知道他要去工作的地方条件很艰苦,仍然毫不犹豫接受了组织任命。其实,如果他不想去七机部二一0所,完全可以重新安排,当时的陕西省委常委、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省委组织部长宋友田是他的入党介绍人。七机部建部较晚,虽然科技力量雄厚,但部分所属单位管理上不去,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科研生产,二一0所就是个烂摊子,前任所长调北京工作后,一直没有任命一把手,几乎处于瘫痪状态。应七机部陕西管理机关诚恳要求,陕西省委和国防工办决定选派一名能力强的干部去整顿,这个使命便落在父亲身上。陕西省委常委、省国防工办主任周吉一少将和七机部陕西七机局局长马云涛是七机部在陕西的主要负责人,知道父亲是老军工,在送他上任的车上,恳切请他帮忙将二一0所整顿好。



我们家随着父亲的调动搬进了秦岭山中。该所位于咸阳地区户县境内的太平公社,车从太平口进入太平峪山谷,再上行大约六七分钟,便能远远看到二一0所的宿舍楼群,整个单位建在山谷中的河两岸。从西安市南郊到二一0所,坐车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以上,有一半时间要沿着秦岭山脚下的土路颠簸行驶。最初搬入二一0所,的确产生了新鲜感,但这种感觉很快便消失了,代之而来的是压抑。尤其夜晚,到处漆黑一团,除了抬头仰望星空无处可去,如果没有彻夜不停的山涧流水,山沟简直寂静的可怕。父亲在二一0所工作的这段时间,我正经历从上大学到毕业工作的过程,我们彼此都忙于工作和学习,只有在放暑假时才能守在他身边,那时,我最盼望的事就是放暑假。在毕业前,回家要在西安老火车站等所里班车,毕业工作周末回家,骑上自行车从工作单位七机部五院五0四所驻地曹村向西出发,沿秦岭山脚下土路颠簸大约一个半小时,边骑车边看风景,也算是一种乐趣。记得沿途尽是自然风光,古朴的村庄树木苍翠,村舍院落样式古老,典型的关中民居,沟外有大片杏林,杏子又大又甜,果实成熟季节,每次路过都要停车采摘品尝,可惜现在已被砍伐殆尽,代之的是商业性人工栽植水果,那时的田园风光和自然天成的优质水果再也享受不到了。


由于上大学和工作,对于父亲在二一0所的工作情况知道的不多,但每次回来,所见所闻,看到所里确实有不少新变化,从这些变化上明显能感觉到父亲的政绩显著。刚进沟时,最强烈地感受,就是觉得沟里的科技人员太可怜,常年住在深山老沟里,生活单调,想进一趟城要辗转颠簸换几次公交车,那时交通不发达,公交车班次少,往返要花一整天时间,傍晚回到家筋疲力尽;想吃一点肉,必须骑上自行车去沟外买,甚至连洗澡的地方都没有,生活太艰苦了。据说七机部一位副部长秋天从北京到二一0所检查工作,在所里住了一夜,正赶上秋风落叶季节,阴雨连绵,凄凉萧瑟,副部长望着窗外满目荒山,发出“真是穷山恶水”的感叹,足见那里的工作环境之艰苦。在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都没有电视机,所里每个周六晚上在露天空地放一次电影,像过节一样热闹。遇到下雨天连电影也看不上,只能待在家里听收音机。最使广大知识分子苦闷的是,长时间没有科研任务,使他们英雄无用武之地,无法用所学知识报效国家,实现人生价值,因此他们的情绪低落,精神状态不佳,这就是我对二一0所的最初印象。半年以后,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我周六回家,已经能坐在新改建的大礼堂里观看电影,在新落成的澡堂里洗澡了。走在路上,看到人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到了晚上,新整修的小广场上热闹非凡,省市的歌舞团经常应邀进沟慰问演出,人们奔走相告,成群结队去礼堂观看。图书馆和阅览室里灯光明亮,年轻人在这里看书和谈恋爱。工会活动室里职工家属们在举行游艺活动,不时传出阵阵的欢笑声,小小的山谷里有了生气,有了活力,有了丰富健康的夜生活,有了欢乐。在希望中生活的山里人,脸上自然有了灿烂的笑容,人们聚在一起,如数家珍一般列举着父亲给他们带来的好处,从心里感激他。有一年,我邀请几个大学同学到所里度暑假,他们转



1980年暑假李春辉在二一0所写生



二一0所太平峪职工宿舍楼

了一圈后,发现山沟里生活设施应有尽有,感叹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时,所里早已开通了去西安市的班车,每到周六十几辆带篷解放牌大卡车满载着在山沟里工作一周的职工浩浩荡荡开往西安,人们乘兴而去,满意而归,我回家也方便多了。二一0所的广大知识分子之所以感激父亲,不仅是父亲让他们家家烧上了煤气、在工资袋中每月给他们增加了18块钱的进山费,知识分子最看重事业,他们最迫切的愿望是能为国家奉献聪明才智,实现人生价值。父亲给他们创造了这样的机会,因整顿工作成效显著,七机部对二一0所科研队伍恢复了信任,从1979年开始不断给所里下达科研任务。长时间没有工作任务的科技人员,特别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们废寝忘食,本来就来自名牌大学,技术扎实过硬,事业心特别强,又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攻关,于是科研成果捷报频传,昔日的老大难一跃成为部里的先进单位,他们的艰苦奋斗精神受到七机部部长的高度赞扬。二一0所的干部职工这样评价他们的历任所长:“前任所长的政绩是建了一个标准的游泳池,李所长的政绩是拯救了二一0所。”据说父亲离开二一0所二十年之后,所里搞了一次民意测评,父亲仍然是历任中威信最高的所长。1997年,父亲患脑溢血住进了二一0所医院,医院马上把最好的病房腾出来让他们的老所长住,从院长、医生到护士,紧急动员,全力以赴对他进行抢救。所里党政领导立刻中断会议全体出动到病房看望,把所里最高级的轿车调到医院给父亲专用。所里的职工群众闻讯来探视者



第七机械工业部部长郑天翔高度肯定二一0所的工作

更是络绎不绝,以致医院不得不加以限制,以保证他们的老所长能静养。医院的两位院长都是女同志,身患多种疾病,下班后带病骑着自行车四处奔走,找同学和老师帮忙去请名医。原所党委书记、医院书记、清华大学高才生李拴龙,亲自背着父亲上下楼换药。二一0所医院已是社区医院,住院的病人大为不解,为什么所里和医院上上下下对一个住院的老头这么重视,而且这个老头还不是所里离休职工,便向医护人员打听,医护人员含着泪向他们讲述了老所长的感人事迹,于是父亲的事迹很快传遍了整个病区,也感动了整个病区。一位老职工哽咽着说:“李所长在时,所里没有一个职工的孩子失业,连残疾人都安排了工作”由此可见,二一0所的干部群众对父亲的感情之深。

在七机部政治部,父亲和部党组成员兼政治部主任、干部部长三人研究决定二一0所继任领导班子,部党组高度信任父亲,以父亲的意见为主,由父亲召集二一0所中层以上干部宣布决定,由部政治部通知二院。父亲匆忙离开了他工作三年的二一0所,甚至来不及告别全所职工,又踏上了新的征途!

临行前,父亲带着秘书给全所干部职工拜年,他已是年近六旬的老人,坡上坡下,楼上楼下,包括单身职工每一户都走到了,全所七百多户职工一户都没拉下。所长上门给全体职工群众拜年,这是没有先例的事,全所干部职工非常感动和难忘。

父亲离休后回二一0所和青年科研人员合影留念

父亲离休后回二一0所和所领导班子成员合影留念

父亲应邀参加所庆和北京二院领导、军代表及所领导合影留念

秦岭环山快速公路沿途景色

题外话:2022年中秋,我三次自驾去太平峪二一0所旧址故地重游,昔日的崎岖山路和柿树杏林已不复存在,车走秦岭环山快速公路,当进入鄠邑区界远远看见久违的圭峰山时,快到家的感觉一点没变,亲切感依然强烈,激动的心情难以平静。鄠邑区太平峪口圭峰山,主峰峻拔群山,一峰独秀,具有标志性,山峰碧绿葱翠,七峰环绕主峰,峰颠白石如雪,远眺好似富士山,又似太白积雪,清秀绝俗。山下圭峰村,旅游景点,干净整洁,家家门口鲜花盛开,静谧优美,令人耳目一新。从圭峰山下驶进太平峪,泊车走进二一0所宿舍区,在甲02栋楼下遇到一位退休老人,自我介绍叫张金生。我未报身份,询问是否知道李新民所长当年住址,

鄠邑区太平峪圭峰山

圭峰山下二一0所宿舍区

没想到到老人话匣一下子打开,详细介绍父亲当年任所长兼党委书记,在甲02栋楼三单元二层分配两套住房,一套用于居住,一套开会办公。老人回忆父亲当年工作,如数家珍随口说出父亲为职工群众办的许多实事,娓娓道来,记忆清楚,怀念之情溢于言表。老人说:“李所长是宋任穷的老部下,老汉很实诚,有魄力敢担当,工作能力很强,在干部群众中威望最高。”老人最后叹息道:“这样的好领导现在稀有了。”虽然老同志的话不完全准确,父亲并不是宋任穷的老部下,我感到很欣慰,父亲的形象已永远留在二一0所老一代职工的心中,感谢老人一片真情!

太平峪入口处景色

秦岭环山快速干道沿途景色

二一0所故居甲02号楼三单元2-323和2-324

太平峪景色--李春辉于2022年9月回二一0所故地重游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