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我考研失败。身边的朋友们不是去了国内外的名牌大学深造,就是凭借着不错的校内成绩签了大厂,好像只有我是那个站在原地不动的小垃圾。我在这种沉重的失败里从隔壁省的一所重点大学毕业,很快地回到了家乡西安。

我的学历说低不低,但在就业市场上也一抓一大把。按父母的期望,我应该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或者听从家里的安排去考个公务员。

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腾地跳进我脑海:不如去做个调酒师吧。

-01-

影视剧中的调酒师总是优雅帅气的化身,工作内容轻松又有趣。把酒按比例倒进不锈钢壶里摇晃,然后倒进各式玻璃杯中,再插片柠檬,就能收获客人的金钱、喜爱甚至尊重。

我并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也没去过几次酒吧。一开始我的想法很简单:去一个离家很近的店,白天看书,晚上挣钱,过一种无牵无挂的生活。可光是劝我妈接受我的决定,就用了得有快两个月。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一心想往‘那种地方’钻?”

她对酒吧的理解显然还停留在上个世纪,迷药、毒品、赌博、打架斗殴。总之世界上一切糟糕的人都会到那个地方去,而我,一个充满希望的三好青年,只要进了酒吧,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可我吃了秤砣一样,邪了门儿地坚定。我开始用熬夜来对抗母亲的意愿:我买了几本调酒界有名的书,挑灯夜读,每每看到三四点才肯睡觉。


挑灯夜读的书/图片来自作者

最终她拿我没办法,我就从家里搬出来,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调酒师学徒。我想,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自主选择自己去哪里。

每天晚上,城市的马路开始变得拥堵,我就骑一辆共享单车,开始逆行。当然了,不是在空间上逆行,而是在时间上逆行。

忙碌了一天的行人,要奔向自己温暖的家,吃顿晚饭,然后好好休息。可我却刚刚离开家,要抖擞精神,去迎接新一天的战斗。

我告别了未来所有的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和法定节假日,也告别了父母期待的正常生活。在某一天我迎着夕阳骑车时,突然意识到,我也正在与正常人的生活背道而驰。

-02-

说是调酒学徒,其实我什么都要做。包括打扫卫生、准备材料、清洗杯具,也包括跪在地上刷马桶,用盆去装醉汉的呕吐物,对闹事的客人笑脸相迎以及疏通时常被鸡尾酒装饰物堵塞的下水道……

准确的说,是除了和调酒相关的事情之外,什么都要做。


需要仔细打扫的酒柜/图片来自作者

酒吧主调是个内向且严厉的人,一开始他并不怎么对我讲话。每日营业前要做开吧准备,他会沉默地转着手里的方冰,把它用冰叉一点点凿出个圆球。我在旁边看得手痒,就问他我能不能试试看。

他对我说,三个月内别想碰冰。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连冰球都不允许我凿。刚踏入这一行的我,根本不相信竟然需要那么长时间的去“准备”学习。更糟糕的是,我带着一种读过书的傲慢,总认为我学习成绩不错,因此也会是这个领域的天才。

拿到第一个月的薪水后,我交了房租,用最后剩下的几十块在淘宝上下单买了瓶属于自己的金酒,把它放在酒吧冰柜的最深处,期待着哪天能把它打开,调一杯属于自己的鸡尾酒。

但是主调古板得像个上个世纪的老师傅,只允许我拿着一个灌满水的、矮矮胖胖的酒瓶子来拙劣地模仿着摇酒的动作:双手把它抱在胸口,翻转手腕推出去,再收回来。

这样做的目的是磨练手腕以形成肌肉记忆,比起优雅的调酒师更像在健身:过程枯燥乏味,很难找到乐趣。

可他毫不留情,语气硬得像铜墙铁壁。“每天五百下,摇够三个月,才能碰雪克壶。”

我的手指上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伤口,大多是榨柠檬汁时去皮留下的刀伤。当然,也有熬糖浆时的烫伤或是擦杯子不慎碎掉时的划伤。新痂叠着旧痂,冷水浇上去时有种奇怪的痛感,但渐渐也就麻木了。

洗杯子的水池正好在音响下面,我满手都是洗洁精,在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里,我有时会想到大学时的生活。绞尽脑汁写出的毕业论文,为了考研究生而背过的知识点,与国家线和调剂擦肩而过的分数,似乎像是上辈子的事,对现在的我没有一点影响。

我的世界逐渐简化成一条线,这头拴着洗不完的杯子,那头远远连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03-

“你一开始为什么要做调酒师?”

酒吧来了新成员,从南方来的,普通话不怎么标准。一开始和我一样是做学徒,可老板渐渐地发现其实他的技术很好,配方也熟练,所以很快他也成为了调酒师。

他没读大学,年龄比我还要小,可工作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问他这个问题时,他没什么犹豫地就给了我答案。

“我也没想做这个,可是有人告诉我调酒师收入很高的,我就做做看啦。”

我逐渐开始了解他,了解一个从没设想过的人生。十几岁时在后厨切水果,之后去了一个远房表亲的店里开始学调酒。没什么人教,就自己偷着研究。终于能做酒了,小心翼翼地端给同事尝,没想到却被一口否定了。

好在年龄小,也有心劲。慢慢地学会了一些,逐渐也对调酒感了兴趣。为了学到更好的技术,他跑去北京一家很有名的酒吧做助理。

最后来到西安的原因也简单,这里是个知名的旅游城市,吃的也不错,于是来看一看。

勤学苦练总没错,但方向更重要。


酒吧的冰块/图片来自作者

“调酒最重要的是掌握冰的温度。”他说,“每块冰都要精挑细选。”

盒子灌满水,在冰柜里冻上三天才能拿出来用。这时的冰,温度低到一个极限,再冷的话冰就会被冻得裂开,冰叉一凿,只会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变成毫无用处的冰屑。

又冷又硬的大冰块,刚开始没办法从盒子里取出来,你得等它和室温接触一会儿才行。用冰锯在上面割出一道痕迹,然后用身体的重量压着它。锤子一敲,冰就自动裂开了。大块敲成小块,小块再分成更小的,直到它适合装进调酒杯里。

后来,我用这种方法重复地切了无数盒冰。

天变得越来越冷。夏天还好,摸着冰块权当降温。可冬天店里没有暖气,空调也还没能暖起来时,切冰就变得不那么好受了。

可我渐渐地开始享受这种生活,没有学习压力,也不考虑社会地位。

需要我全神贯注的,只有我刀刃下的沉默的冰。我要仔细观察裂缝的走向,要用全部的力量压在上面,这样才能把冰线开得整齐。我的成就感变得具体,也变得微不足道。

大冰块的好处是化水量少,而小冰块的好处是温度降得快,有气泡的冰最好别用,只能用碎冰机磨成冰渣做装饰。

一盒不错的冰块就足以使我高兴,它会使今晚的鸡尾酒变得更好喝。

-04-

客人来了又走,下班后总觉得这一天过得匆匆忙忙。若是碰上晴天,回家的路上就可以独享街道和月亮。

三点不算是凌晨,可再向前一步就会踩在明日的交界线上。

繁忙的城市变得安静,八小时前与我擦肩而过的那些路人此时都进入了深沉的梦里,我难免会有一种独醒的感受。将要开放的地铁新线路会在夜里施工,我飞快地路过工地上的庞然大物回家睡觉。


夜晚归家所拍/图片来自作者

醒来时,太阳会通过出租屋墙壁上为空调管道留出的洞,因小孔成像而升起在我的房间里。这样的生活漫长而毫无节奏感,我似乎被裹挟着、误打误撞地来到了漩涡的中心,身边浪潮汹涌,可我自岿然不动。

独自一人来喝酒的客人,总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在某个晚上,有位男士一个人安静地走进店里,买了一瓶价格不菲的威士忌。他坐在吧台,沉默地自斟自饮。像这样一个人来开整支威士忌的客人并不多,因此我注意到了他,并且试图与他搭话。

他意识到了我的关心,但他除喝酒外并不怎么开口。他很快醉倒在了吧台上,在沉默里爆发了他的情绪:他突然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哭起来,嘴里喊着些糊涂话。

他翻来覆去地说,他是我兄弟,我不用他还我钱,他是我好兄弟。

我没再打扰他,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他手边。他哭够了,抬起带着血丝的双眼对我道谢,他说,你知道吗?我只想他也把我当兄弟。

他侧着头,枕在手臂上睡着了。胡须刮得很干净,可眉头始终是紧锁着的。

夜深了,他逐渐清醒过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他拿出手机付了酒钱,那大概快抵我整月的工资。

在那天之后,我总是时不时地想起他断断续续的哭声和他摇摇晃晃支撑着身体走出店门的背影。也许烦恼总和是固定不变的,与所拥有的财富并无半点关系。

-05-

2020的冬天格外漫长,疫情猝不及防地来临了。西安一切娱乐场所被迫歇业,我的酒吧也不例外。在家隔离的那段时间里,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无所事事的轻松。

做调酒师的收入其实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丰厚,甚至一天的工资根本不够我在自己工作的地方多喝几杯。比起优雅,更多的是客人太多时忙到脚打后脑勺的狼狈。少看一眼酒标,就有可能要自掏腰包买下那瓶开错了的名酒。


所调的酒/图片来自作者

其实我这半年根本没有攒下多少钱,说起意义,也总结不出一二,但我想这份经历确实或多或少地在改变着我。

刚开始工作时,有个客人问我有没有读书,我有些骄傲地告诉他我母校的名字,好像这样能使人高看一眼。

可他却嗤笑一声,说学历有什么用处呢?

我张口结舌,讲不出回答。我明白“有什么用处呢”的潜台词是“还不是要在这里上班”。

我想那时的我,其实并不是不认同这份工作,而是看不起自己的选择。


酒吧所拍/图片来自作者

应试教育成功地把我变成了它的信徒,我坚信考试成绩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也坚信我会固定在某个阶级里不再翻身。毕业焦虑和同辈压力使我喘不上气,我得拿着我十多年来唯一的成果:大学文凭,来找一个相当的工作。除了这个,其余的都没有意义。

我现在都说不清楚,做调酒师是不是当时的我出于逃避而故意走的一条离经叛道的路。但当我把全部的未来放在一块冰、一杯酒上时,我的世界确实因此变得辽阔。不论我今后是否还会继续做调酒师,但愿我都拥有这种,因为做出一杯短暂的好酒而快乐的力量。

我想现在我会回答他的问题了,学历有什么用处呢?

大概,它的用处就是让我沉下心再多调一杯酒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