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日见先生系列文章】太平盛世话“绿壳”

这是道台里的第629篇文章】

▲瓯江风光和江上舴艋船（资料来自“丽水市档案局”，仅为配图与文无关）

台州范围内通称盗匪为“绿壳”。台州各县的鲁莽之辈，言不合，动不动伸手打人，外地人亦往往骂为“台州绿壳”。

“绿壳”一词，源于1852年(清成丰元年)广东布兴有盗船入侵椒江而起。盗船船体一律髹（XIU，第一声。意：把漆涂在器物上）成绿色，群众呼之为“绿壳”（又该船形似蚱蜢，文人记载多为“蚱蜢艇”)。

布兴有拥有盗船十多艘，入据椒江城内十余日，恣意焚烧房屋，并大肆劫掠，然后扬长而去。

定海、黄岩、温州三镇官兵，畏匪如虎，退避到椒江上游的王林港内，不敢出战。

【此段历史，等日后详见“道台里”公众号转载陶棣华老师大作-《“‘蚱蜢“乱》一文，敬请期待！】

绿壳船给海门群众造成心理上的强大威慑，从而谈虎色变。沿袭下来，人们概称盗匪为“绿壳”。

▲瓯江风光和江上舴艋船（资料来自“丽水市档案局“，仅为配图与文无关）

台州三面环山，一面濒海，特殊环境，使盗匪易于躲藏和出没。海陆的两栖活动，又往往使进剿的官兵疲于奔命。

海匪的历史，可上溯到二千年前，西汉朝廷在章安设置“东部都尉”一职开始，其目的就是为了椒江港口一带的治安。

历史反复证明，小股盗匪破坏了地方的安宁，而势力壮大之后，又足以与国家统治力量进行较量，甚至“动摇国本”。

晋代的孙恩、唐代的袁晁、元末的方国珍，他们都是由小般力量逐渐发展成为几十万人的庞大队伍，给朝廷造成了巨大威胁。

历代政府对付盗匪的办法，不外“剿”、“抚”两途；先是进剿：剿灭不成，进行招安。招安之后还得封官。

这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少数人的冒险性和投机性。盗匪的滋生于是循环不息。

清代中期，政治日趋腐败，人民灾难日益深重，盗匪渐次活跃。

嘉庆年间，出现了如下一些历史记载。

一、章安人李鹤皋，倡言得了天书，在仙居张庄煸动了几千人，妖言惑众。仙居知县邹大训领兵去捕捉，士兵迷信李鹤皋有天兵天将护卫，不敢上前。后来出动府兵数千人，才把李鹤皋拿办。(《光绪·仙居县志》)

二、提督苍保，黄岩镇总兵(注)岳组，在外海搜捕盗”，擒获170名。(《东华续录》)

三、黄岩镇总兵岳玺与温州镇总兵会剿水澳帮盗船50余只，击沉3只，生擒盗匪30余人。(《瀛州笔谈》)

四、黄岩镇总兵张成，追捕黄葵盜船于披山洋面，俘盗船3只，擒盗77人。(同上书记载)

(注)镇总兵相当今天的军分区司令。黄岩镇署原设黄岩城关，因距海太远指挥不便,1867年移来椒江光明路。俗称“大衙门”。

▲瓯江风光和江上舴艋船（资料来自“丽水档案馆，仅为配图与文无关）

十九世纪海盗活动给沿海人民带来了持续灾难。有外国的，外省的，也有当地的。

首先是越南盗船六、七十艘在伦贵利率领下，进泊松门、海门。这批外国盗船很不走运，船未停妥，就遭到强台风袭击，结渠“船尽倾覆”，人员非溺即俘，海门人民免了一场灾难。

接着是蔡牵匪帮。蔡牵，福建同安人。与广东海匪朱濆联合，横行于浙、闽、粤三省沿海达十多年。

蔡牵的船队多至一百余艘，浙江提督李长康曾率领定海、黄岩、温州三镇官军追剿。十多年的海上战斗，温州总兵、定海总兵、李长庚本人相继阵亡，可见战斗的酷烈和匪势的露张。

后来朝廷集合了浙江、福建两省的海军全力扑灭，才在温州的黑水洋将蔡牵击毙。

广东“绿壳”布兴有劫椒已具前述。至于零星股匪，陆上海岛，此起彼伏，随着清政权的日益衰落，一直不曾平静。

十九世纪中期，黄岩县西乡奇（岐）田，山山弯弯，绿壳出没无常。黄延暄、屠敖三、项莲三、小华三等聚众一千多人，与葭沚绿壳头领黄秀德、周大统互相呼应，劫人勒赎。(黄秀德常盘踞大陈岛)

黄岩知县曾允澄进击奇（岐）田时，邀集了栅浦士绅、候补道苏镜蓉率乡团参加会剿。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苏镜蓉放火烧掉了奇（岐）田附近十一个村庄。结果一无所获。后来出赏格才将黄延煊捕获斩首。

太平军的到来，苏镜蓉又与黄秀德、周大统等人勾结，由土匪与乡兵并成杂脍队伍，打击太平军。苏任乡团总董事。

苏镜蓉后来还和过去的仇敌屠敖三、管继勇等人结成一伙，围攻太平军。包括北岸民团在内，总人数超过三千，给太平军造成强大压力。太平军不久向温州、丽水方向撤退。

黄秀德、周大统、屠敖三、管继勇等人自恃有功，放肆地对周围乡镇大抢大掠，显露出了凶残的土匪本性。以致来自北岸章安、大汾等地的民团队伍，返回北岸，耻与为伍。

葭沚黄秀德率众二千人向路桥富户勒捐万金。抢了首饰铺，店主郑正选阻拒，一家数口被杀。黄秀德还烧了前蔡、邮亭及沿河民房，制造了空前的恐怖。

民谚有谓：“长毛(太平军)如蓖，绿壳如剃！”

苏镜蓉引狼入室，事情发展到无可收拾的地步，不得已，上书当局，请求派兵剿灭。

屠敖三、管继勇终于落网伏法，余众一部分继续在黄岩西乡山区与官兵对抗，一部分下海，与海岛绿壳结成一气。

太平军过后，黄岩镇总兵刚安泰率游击蔡风占、戚鹤龄、守备王宪春等人出海门关巡洋，与绿壳梁彩遭遇，官兵战败被俘，刚安泰被杀害，鹤龄、宪春逃归。(梁彩后被乍浦副将擒斩)

此时新上任的台州知府刘璈，出身于镇压太平军的湘军行伍，鉴于台州民风强悍，施出了强悍的杀手。

先是在温岭箬横“反盐税”事件中杀了无辜百姓两百多人(多属妇幼)。接着在北岸又大开杀戒，名为期匪，实则多数是平民百姓，屈死在刀头之下。

上文说过的奇（岐）田一带的士匪，经刘璈征讨，在双方对战中互有杀伤，旷持难下。刘璈转而用招抚之计，由当地士绅从中斡旋，保证招降后的人身安全，并给予出路。

绿壳于是全部放下武器，听从编遣。二百多名被编遣绿壳送至椒江船上，准备转赴杭、嘉、湖地区。

刘璈却出尔反尔，事先预伏在椒江船中的武装官兵一哄而起，将赤手空拳的受降绿壳一一加以杀害，抛尸椒江，随潮漂离海门关外。

刘璈还在海门关口的牛头颈和隔江的小圆山建立了两支小塔，表示自己的“丰功伟迹”。综计刘在台州知府任内杀了一千多人，烧民房数百间。

向朝廷邀功后，帽子上白水晶顶换为红顶。当时曾有人作诗吻骂刘璈：“四品黄堂到浙东，中秋换顶实威风，可怜六邑苍生血，染得嗷头一点红。”

这一行径加深了其它各地绿壳的离心力。

同治九年(1870)黄岩总兵陈迢巡洋至东矶岛时，被绿壳所杀。

清末在水陆交通要道设卡收税，称为“厘金”。

海门义士街、北岸、大汾、黄岩、金清……都设有厘局(台州共设厘局18处，分卡38处)。对肩挑贸易、过往货物，勒收厘金，进行搜刮。

浙江巡抚谭钟麟在奏议上说：“二里一分卡，五里一分局。民之肩挑贸易，例所不捐者，概行需索。……由于捐厘重征，税契苛索，受累已深，思欲泄愤，起而为匪。”一纸奏议活脱脱成了“官逼民反”的自白书。

1879年王金满聚众劫西垫厘局、小雄银粮厂和金清厘局，群众拍手叫好。王金满在海门一带活动，群众非但不加检举，反而有意予以遮掩。

这一时期人们对绿壳的概念，有所更新，不似先前的可憎可怕了。

1899年，应万德“仇教灭洋”，当局诬为“绿壳”，收捕后在椒江船中处死。

【此段历史，等日后详见“道台里”公众号转载周承训、林日见、王仲禄三位先生联合大作-《万德乱》一文，敬请期待！】

应万德不顾个人得失，除暴安良的行动，获得了人民的同情和支持，他的被杀，激起了群众对奴颜婢膝的统治者的义愤。

民国初期风灾、洪灾不断，加上军阀混战，民不聊生。不少人挺而走险，上山下海，沦为绿壳。椒、黄、温沿海，绿壳如毛。大小岛屿，几乎都成了匪窠匪窟。

海门周围，大股绿壳，有如下几支：

1、喜隆股二百人，老黾头股一百人，桃渚三股一百人，活动在椒江北岸一带。

2、“三伯爷”股一百多人活动于蒋儿岙。

3、新东老五股数十人活动于大陈一带。

4、福来小玉股二百人左右活动于金清、松门外围各岛屿。

其中声势最大的要算冯虞廷股，约计一千人，海陆俱有势力。

冯虞廷，温岭横河人，自称护国军司令.1928年(民国十七年)2月13日，乘虚袭击驻海门省保安团团部，盘踞海门，抢掠商店四天，后撤去。(冯虞廷于次年被官兵围歼。)

这时期温岭另一著匪王晓容(外号王老大)，在泽国被官兵擒获，解至海门斩首。

军阀孙传芳在北伐军的压迫下退出福建，沿浙江沿海败逃，所属周荫人部经过海门时派款、派夫、派饭、骚扰百姓，其行径与绿壳无异。

兵荒马乱之际，台州县与县之间，关隘险道，均有绿壳拦路抢劫。

海上大股土匪自划势力范围，截击商、渔船只。小股则到处作案，防不胜防。

1931年2月，绿壳数十人，冒充旅客，在海门码头混入“新宁台”轮船，当驶至三沙洋时，绿壳取出手枪，击毙护航士兵四人，然后胁迫大副回驶至琅玑山，进行逐个洗劫。还虏去“肉票”十多人，勒金取赎。

1932年11月17日，海门水警队围剿大陈竹屿绿壳杨竹卿，水警队死十余人，匪遁去。

1935年，上海客运轮船来海门，中途遭绿壳截击并搜劫。其中上海“素凤舞台”名演员竺素娥、孙妙凤正巧来海门演出，衣服首饰均被劫去，戏箱经哀求得免。

至于绿壳发片子向商家、大户勒索的则难以细举。

1937年抗战开始，沿海绿壳出现了两种新情况：

一、国民党倡保甲制，抽壮丁。新兵生活恶劣，得不到起码的温饱待遇，沿海青壮年于是纷纷逃避兵役，宁可下海。骤然增加了绿壳的数量。

二、海门港口对外封锁，陆上国民党驻军增加，海上时有日军舰往来，绿壳活动地盘因此大大缩小。绿壳不仅要对付国民党的军队，还要对付日军。

前者使台州湾一带绿壳原来不过一千人左右，一下子剧增到三千以上。

后者使绿壳自身学会了对待敌我友的策略，使自已能在各种复杂条件下生存下去，其给养问题，不仅索自商、渔船只，股商大户，有时还向日军船只中掠夺。

这时期有一部分绿売甘心附敌，为寇张目。如1939年蔡功部五百余人，随日军进驻大陈岛，为日军输送给养，维持中转，反过来鱼肉同胞，属于丧心病狂的汉奸土匪。

另一部分绿壳为环境所追，不得不与日军周旋，但在紧要关头，能够做到反戈一击，博取国民党的好感，给自己日后留下退路。

如1939年8月，日军准备攻占海门，命投效日军的绿壳王采平股开路打前锋。

王采平在海门关外出敌不意，枪口朝外，率部两百人击沉日艇两艘，毙日军四十余人，粉碎了日军登陆的企图。

还有几股绿壳和日军对着干，如1942年8月，蒋儿岙绿壳杨信贵股击沉日军小汽艇一只，溺死日军多名，两日军擒拿后被活埋，此举后来遭到日军疯狂报复，300名岛上老幼男女被屠杀。

王仙金是抗战期间势力最大的一股绿壳队伍，所部一千多人。

日军进占大陈岛时，被迫从大陈根据地撤出，移窝于松门附近龙门山岛，截击过往日军船只，大小十余战，影、俘日军近五十名。并归并了大陈岛的蔡功汉奸土匪队伍，壮大了自己的实力。

1943年，抗日战争胜利在望，沿海各股绿壳，纷纷有归降之意，几经筹划，国民党台州专员公署在海门成立了“收编海匪委员会”，简称“收编委员会”，陆续收编沿海绿壳三千多人，除部分遣散回家，其余改编为“外海护航队”。

被收编的有王仙金、杨信贵、李日忠、江可亮、仇灼华、李文彬、江义仁等十余股，国民党一一委以支队、大队、中队长的职务。

这些人有了比较安定生活后，常出入于海门港埠街市，招纳妓做老婆。于是民谚有“绿壳掼皮带，婊子做太太。＂(“掼皮带”指国民党军官掼三角皮带。）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对护航队又进行了一次选汰，将其中素质较差的人遣发回籍，剩下一千余人，正式编人地方团队，国民党还逐步接管领导权，并改造队伍素质。

至此，一百多年来绵延不断的绿売之风告一段落。

抗日战争是绿壳大组合大分化时期，已如上述。随着共产党地下斗争的展开，部分山区股匪接受地下党的领导，走上革命的道路。

中共台州特委自1940年开始，对山区土匪晓以民族大义，团结抗日。至1945年前后收编成三个大队，人数近一千，后编入浙南游击队纵队。

因此，抗日胜利后的绿壳，更多地从属于国内两大政党的斗争。

1949年6月海门解放，王小哇部(原绿壳，收编后为国民党护航中队长)抢劫渔、航船至白沙岛，后又至大陈岛并不时上岸骚扰。

1950年3月，王小哇等六、七人夜深人静，在义士街上岸，烧杨家桥茅屋31间，杀死农妇1人，掳走义士小学老师工友三人，造成人心不安。

1950年6月，涌泉区委副书记陈士华等3人，趁轮船赴海门开会，中途为绿壳所杀。虽说匪性难改，但已更多的属于政治斗争色彩。

大陈解放，人民政权建立，久困海门的绿壳之患，オ算从历史上彻底消失，迎来了海晏河清，人民生活安定的新局面。

【原文刊登在1991年6月《椒江文史资料-第八辑》内，作者：林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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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䘵华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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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林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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