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海刚

(一)江南隐君子

长期以来,在台州路桥的螺洋一带,流传着一个关于“叶大侯王”的民间信仰。当地建有众多的毓英庙,里面供奉的就是这位“叶大侯王”。按照当地的说法,有一年洪水肆虐,冲毁了“叶大侯王”的神像,大水退后,民众就在每个神像残骸冲散到的地方都重建一座毓英庙,千百年来,香火不绝,尸祝不断。每逢家中小孩考试,都要去趟毓英庙,以求“叶大侯王”保佑高中。

这位神奇的“叶大侯王”究竟是何方神圣?据晚清路桥乡贤杨晨的《路桥志略》载:“毓英庙在罗洋街,祀永嘉叶水心。先生适,宋淳熙进士,官至宝文阁待制,卒谥忠定。曾讲学于此,后人即其地立庙祀之。”至今,庙内尚立有一方“叶大侯王”古碑。据当地相传,叶适晚年居住螺洋,讲学直至病逝,遗体归葬永嘉慈山,螺洋大岙则留有衣冠冢。应氏族谱记载,大岙应姓始迁祖应伊训娶叶适女淑娘,民间更演绎出其子应小二天赋异禀、力大无穷的无数故事。

“水心先生”叶适是南宋名臣、儒学名士、文章名家,是永嘉事功学派的集大成者。他祖籍龙泉叶氏,高宗绍兴二十年生于瑞安,13岁时随父迁居永嘉。叶适早年四处游学访贤,先受教于永嘉学者陈傅良,打下了坚实的学术根基。17岁开始到婺州游学,结识了金华吕祖谦和永康陈亮等名家,学业大进。“昔从东莱吕太史,秋夜共住明招山。”这是叶适后来回忆在武义明招山问学吕祖谦的经历。

28岁那年,叶适高中进士第二名,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仕宦生涯。叶适毕生践行事功,《宋史》记载了他的四件主要事迹。其一是上书宋孝宗。淳熙十四年,任太学博士趁“轮对”的机会,上札孝宗论时事“其难有四,其不可有五”,切中时弊,识见非凡,其“忠君爱民之诚,蔼然溢于言意之表”。其二是为朱熹辩诬。兵部侍郎林栗上疏弹劾朱熹“本无学术”,乃“乱臣之首”,应禁道学传播。“大臣畏栗之强,莫敢深论”,叶适虽然与朱熹的学术思想有分歧,却勇敢地站出来,“独上封事辩之”。其三是参与“绍熙内禅”。绍熙五年,太上皇赵眘卒,光宗未能执丧,朝中骚动。叶适“临大事,决大议”,谋定后动,居中联络,促成宁宗即位,平稳化解了这场政治危机。其四是开禧北伐收拾败局。开禧二年,韩侂胄准备北伐。叶适是坚定的抗金派,但反对仓促开战,连上三札未准。待宋军败局已定,叶适临危主持江淮防务,安置难民、募兵防守、反击金军,稳定江南战局。后宋廷诛韩侂胄与金和议,勇于任事、力挽狂澜的叶适却被认为韩党,遭参劾罢官。

58岁的叶适落职归隐,专心著述讲学。叶适人生的最后十六载,历来多被认为是在永嘉老家水心村度过的,而具体的行迹则未见史载。路桥螺洋一带的民间传说,或可备一说。在叶适去世后三年,黄岩县令建三贤祠,祀谢良佐、叶适、徐中行,由叶适的大弟子临海人陈耆卿撰写祀记。“八行先生”徐中行系台州本地人氏,长年隐居黄岩委羽山,永嘉事功学派的开创者之一郑伯熊任黄岩县尉时,曾向其子徐庭筠问学。北宋名儒谢良佐是河南上蔡人,其侄谢克家曾任台州知府,从孙谢伋则举家迁居黄岩。叶适能入此祠,除了他的道德文章之外,应该与黄岩有着极深的渊源。《(光绪)台州府志》也载叶适“尝寓黄岩”。

螺洋旧属黄岩,据《芦阳余氏宗谱》载:“有山巍然而深秀,莲花山也。山之阳,芦荻深秀,映带左右,故名芦阳,一号芦洲。……罗川之中有水渚,形如田螺,又名螺洋”。不管是芦阳还是螺洋,莲花山下、鉴洋湖畔,自古风光秀美、清幽明净。《水心集》有咏《西山》诗句:“有林皆橘树,无水不荷花。竹下晴垂钓,松间雨试茶”。诗中所写,与螺洋一带的风物庶几近之。

“江南隐君子,琢语冰段清”。叶适的这首赠友诗,亦是他的夫子自道,而螺洋水滨这方灵秀的江南秘境,又何尝不是心澈澄明的晚年叶适一处绝佳的栖息之地呢?

(二)水心气脉近三台

浙东大地,人杰地灵,历来就是学术发祥的沃土。明清之际的浙东史学,黄宗羲、万斯同、全祖望、章学诚群星璀璨。明代的阳明心学,更是泽被后世、影响深远。上溯到南宋,永嘉事功学说也是风靡一时,而水心先生叶适便是事功学的集大成者。

全祖望在《宋元学案》中指出:“乾淳诸老既殁,学术之会,总为朱、陆两派,而水心龂龂其间,遂称鼎足。”南宋中期之后,形成了朱熹理学、陆九渊心学和叶适事功学鼎足而三的学术格局。

著名的“鹅湖之会”,是朱、陆之间激烈的学术辩论,叶适则对朱、陆两学都有批评。他倡导“经世致用”,反对空谈性命,认为强调“格物致知”的朱熹理学“狭而不充”,而主张“发明本心”的陆九渊心学“见闻几废”。叶适推崇“道器不离”,认为义理存在于实际事务之中,主张“义利相合”、“农商并重”,强调“行实事,有实功”。

“水心工于文”。除开别树一帜的学术思想,叶适还有着极深的文学造诣。《四库全书》收《水心文集》,并作提要:“适文章雄赡,才气奔逸,在南渡后卓然为一大宗”。叶适所著的《进卷》《外稿》,成为当时士子竞相搜求的科举范文。

“天台雁荡车接轸”。身为温州人氏的叶适,与台州有着深厚的渊源和特别的偏爱。民间相传叶适晚年在黄岩螺洋(今属路桥)讲学终老,《台州府志》称“永嘉之学,前梅溪(王十朋),后水心,皆台学渊源所自”。

叶适与台州士人交游密切、唱和频繁,《全宋诗》收有往来诗歌16首。“海阔元随浪,山高别领春”“林黄橘柚重,渚白蒹葭轻”,这些诗句,描摹出台州风物的特有韵味。

除了唱和诗,叶适为台州留下了众多的书序记跋。《利涉桥记》生动记载了黄岩浮桥建成的艰辛与乡民的便利。《郭氏种德庵记》揭示立家之本在于知德种德。《留耕堂记》以“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开篇,阐发了“故广欲莫如少取,多贪莫如寡愿,有得莫如无争。货虽不留,心足以留也”的哲理,赞赏葛氏家族的与世无争、悠然自得、随遇而安。《台州州学三老先生祠堂记》记录提刑罗适、侍郎陈公辅、詹事陈良翰的事迹,认为这三位台州士人“仰其大节,俯其细行,无不皆可师也”。

叶适作文诸体兼备,其中墓志铭尤为擅长。叶适每作碑志,笔力横肆,碑主的形神风貌皆栩栩如生,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誉叶适“碑志之作,尤极铿锵鼓舞,如奔风逸足,和以鸣鸾,而俯仰于节奏之间,篇有余态,事可考信”。叶适善撰碑志,名重一时,以致“远而高丽捐金币购求其文”。据统计,叶适所作墓志铭现存世184篇,而为台州友朋、官员所作凡24篇,“随其资质,与之形貌”,尽写台人“州县者艰勤,经行者粹醇,辞华者秀颖,驰骋者奇崛,隐遁者幽深,抑郁者悲怆”。

据《宋元学案·水心学案》记录,叶适的正式学生大多为台州人,依次列在前四位的陈耆卿、王象祖是临海人,王汶、丁希亮是黄岩(含今温岭)人。其中陈耆卿字寿老号篔窗,是叶适晚年最为器重的弟子,史载叶适“文字之传未有所属,晚得篔窗陈寿老,即倾倒付嘱之”,而陈亦未负重托,十数年后“卓然为学者所宗”。叶适的外地弟子师传逐渐湮没,只有陈耆卿这一支,绵延传承数代,传人中的舒岳祥、戴表元等都是一代魁杰。

叶适长期在台州接引弟子、传道授业,水心之学长久流传台州,事功思想深深地扎根并影响着这片山海之地。“江右文章今四叶,水心气脉近三台”,这首由再传弟子黄岩人车若水挽同门吴子良的诗句,正是叶适对于台州的最好写照。

(三)儒宗云海树风标

对于路桥的十里长街来说,近代的杨晨无疑是个传奇。

杨晨自幼称为神童,十五岁府试第二,十八岁中举,光绪三年进士,殿试冠浙人,入仕后长期任御史。他学识渊博,一生著述甚富,编撰《三国会要》廿二卷,饮誉学林。

光绪二十三年,母亲过世,杨晨告别浮沉廿年的官场,辞官归乡,回到念兹在兹、无日或忘的路桥老街,自号“月河渔隐”。居住乡间的杨晨热心公益,出资银洋两千元整修长街。尤重地方文教,重振宾兴祠资助贫困学子,亲自执教路桥文达书院和邻县太平宗文书院。路桥老街人尊称他为“杨大人”,十里长街过福星桥入河西即杨府,惜现仅存一座台门。

当时的城西鉴洋水害严重,杨晨发动筑堤造湖,教授乡民种桑养蚕,造福乡里。“桃花浪暖鱼初上,芦苇霜清蟹共持”,每逢春秋佳日,他也会泛舟湖上,至湖心寄傲轩别业小住。每年三月三,九老会聚,诗词唱和,留下“桥横群水合,山断夕阳疏”“恰值一湖秋水满,同看万丈月轮高”等句。

杨晨有感于家乡交通的落后,“吾台襟山带海,交通阻滞,甬人始置轮舟雇用洋人司收纳,动遭苛待,行者蹙额”。回乡次年,他就牵头成立越东轮船公司,这是国人自办的第一家商轮公司。沪甬台温航线开辟后,一时帆樯竞发,汽笛争鸣,车榖辐辏,万商云集,台州六邑物资集散于斯,海门遂有“小上海”之称。

入民国后,满腔爱国情怀的七旬老翁杨晨再度出击,联合友人成功收回被天主教堂侵吞多年的海门轮埠土地,成立台州历史上首个商业地产公司——振市股份公司。此地开街立市繁荣兴旺后,振市公司建永振楼,杨晨兴奋地写下《题永振楼》:“才向鉴湖乘钓艇,又来椒浦狎鸥行。白云飞渡金鳌背,独倚城头看夕阳。”

杨晨由士而商,兴办实业,改良社会,其工商皆本的经世思想,恰与六百年前曾寓居路桥的南宋大儒叶适“义利并重、四民交用”高度契合。而事实上,杨晨从年轻起便服膺叶适的事功学说。这还得从晚清温州的一个学术世家——瑞安孙家说起。

孙家两兄弟孙衣言、孙锵鸣,以及孙衣言的儿子经学大师孙诒让,都是近代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孙衣言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曾任上书房师傅教皇子读书,后辞官回乡筑“玉海楼”,广搜地方文献,孜孜研究学术,终成一代大家。而他的弟弟孙锵鸣更是了不起,当时有“天下翰林皆后辈,朝中宰相两门生”之称。两门生是谁呢?一位是晚清重臣沈葆桢,还有一位便是李鸿章。晚清时局动荡,西学东渐,学人持救世之心求索学问,孙氏家族则全力复兴沉寂多时的南宋永嘉学派,孙衣言、孙诒让父子整理刊印《永嘉丛书》,将经世致用、务实事功的学说重新示世。

相传早年杨晨先是拜孙衣言为师,孙衣言十分欣赏杨晨的才华,但苦于无女,而孙锵鸣有女正当龄,便将杨晨介绍给弟弟。孙锵鸣本已有佳婿人选,但见杨晨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内心也很是喜欢。两难之下,暗中安排了一场考试,让两位年轻人比文。结果杨晨胜出,成为孙家的东床快婿。

孙衣言当年创设诒善祠塾时,曾亲笔题书“务求知古如君举,尤喜能文似水心”的楹联,勉励弟子向陈傅良、叶适学习。在孙氏兄弟的谆谆教诲下,杨晨潜心精研永嘉学术,并终身践行。杨晨留馆翰林院后,孙衣言赠诗勖勉:“馆阁於今宰相储,蓬瀛真接列仙居。如何鞭辔纷埃壒,亦或腰尻妙走趨。南服财空供虎旅,西征师老梦狼胥。水心文法篔窗得,不但蒐罗鲁壁书。”

后来杨晨编著《路桥志略》,考证记录了叶适在路桥螺洋的讲学事略,并将“士农工商,谓之四民,四民安业,则天下治”的四民交用观发扬光大,激发世世代代的路桥人崇文重商、矢志兴业、务求实功。

还是在十里长街,杨晨登临南官河畔的文昌阁,赋有诗云:“双峰山映三汊水,十里街分五道桥。经学静轩传世业,儒宗云海树风标”。或许,这正是杨晨和叶适两代路桥文宗的隔世对话吧!